警卫的脸,瞬间像朵菊花一样绽放开来,
“哎哟,顾同志,您可是有阵子没来了,快,快请进,王主任前两天还念叨您呢!”
顾昂笑着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从兜里掏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警卫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别在耳朵上,连连道谢。
“今儿个不找王主任,办点私事。”
顾昂伸手指了指身后的林松年和林晚秋几人,语气温和,
“我今儿个,是带家里人,来找我老丈人,林大厨的。”
“找林师傅啊!”
警卫恍然大悟,目光在林松年那张跟林灶发有着七八分相似的国字脸上扫过,顿时一拍大腿,
“哎呀妈呀!这是……这是林师傅家走散的大儿子吧?!林师傅天天在后厨念叨,眼珠子都快盼瞎了!”
警卫是个热心肠,也是个有眼力见的。
他知道林灶发现在是招待所的红人,又是眼前这位顾同志的老丈人,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顾同志,您几位在这儿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后厨给林师傅报信。”
警卫连岗都顾不上站了,转身像一阵风似的,撒丫子就往院子深处的后厨方向狂奔。
大门外。
林松年站在寒风中,虎目紧紧盯着院子里面,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他那铁塔一般的身躯,此刻竟然在微微地发着抖。
林晚秋紧紧地挽着顾昂的胳膊,小幼薇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红砖小楼的门。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煎熬了半个世纪。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
突然,红砖小楼的侧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撞开了!
两道身影,就像是疯了一样,从那门里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腰里还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甚至还攥着一把大铁勺,他却浑然不觉。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旧棉袄的中年妇女。
她头发凌乱,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一边跑,嘴里一边发出变了调的呜咽声。
刚才那个去报信的警卫,在后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扯着嗓子喊:
“林师傅!杨婶!您二老慢点!雪滑啊!”
可老两口哪里还听得进去半个字。
林灶发和杨秀琴,这两位在逃荒路上经历了无数次绝望,在招待所的后厨里无数个日夜以泪洗面的父母,
此刻满眼通红,视线锁定了大门外那个如铁塔般的高大身影。
那是他们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大门外。
林松年看着那两道狂奔而来的身影。
看着父亲那花白的头发,看着母亲佝偻的身躯。
“轰”的一声。
林松年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半年多的弦,彻底断了。
刚毅的脸上,瞬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泪水。
他猛地发出一声饱含着无尽思念与委屈的嚎啕!
“爹——!娘——!”
林松年甩开步子,迎着那两道苍老的身影,发狂般地奔跑了过去。
林晚秋和林幼薇再也按捺不住,眼泪瞬间决堤,哭喊着“爹,娘”,也跟着大哥跑了起来。
“我的儿啊!”
杨秀琴在抱住林松年的那一瞬间,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了雪地上。
她死死地抱着儿子的腰身,双手发了疯一样地在林松年那满是鞭痕和暗伤的后背上捶打着、抚摸着。
“你跑哪去了啊!你这狠心的短命鬼啊!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娘的心肝啊!”
杨秀琴的哭喊声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带着悲楚。
她的双手,将林松年的粗布棉袄抓得死紧,仿佛只要一松手,这个儿子就会化作泡影再次消失。
“娘!娘!我在这儿,儿子不孝!儿子不孝啊!”
林松年这个在黑洞洞的枪口前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的铁汉,此刻“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母亲面前。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母亲怀里,哭得像个三岁的孩童,浑身剧烈地抽搐着。
林灶发站在一旁,手里的铁勺早就掉在了雪地里。
这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汉子,此刻老泪纵横。
手一次又一次地摸着儿子那胡子拉碴的脸庞。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老天爷开眼,没绝我老林家的后啊!”
林灶发仰起头,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而下。
林晚秋和林幼薇也扑了上去,一家五口,在这冰天雪地的招待所院子里,抱成一团。
哭声,笑声,骂声,安慰声。
在这人世间最极致的悲欢离合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只有那滚烫的眼泪,融化了地上的冰雪,也融化了这大半年来所有的苦难和绝望。
顾昂没有急着上前。
他站在牛车旁,双手插在大衣的兜里,
冷风吹拂着他冷峻的眉眼,他的目光越过漫天的飞雪,静静地注视着抱头痛哭,重获新生的一家人。
脸庞上,此刻慢慢地漾起了一抹笑意。
追上来的警卫,这会儿却早就背过身去。
他偷偷用那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袖子,使劲儿抹着通红的眼角,吸溜着冻出来的清鼻涕。
瞅见这团聚,谁的心里头能不跟着发酸?
足足过了好半晌,这一家五口的哭声才渐渐歇了下来,化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搭和嘘寒问暖。
杨秀琴抓着林松年的手,生怕一松开这大儿子就又没了。
顾昂看火候差不多了,掸了掸身上落的雪沫子,迈着稳当的步子走了过去。
“岳父,岳母。大舅哥这算也是九死一生平安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
但这冰天雪地的,风太硬,咱们还是先找个暖和地方,坐下来慢慢唠。”
林灶发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老脸,连连点头:
“对!对!看我这老糊涂,咋能让松年和闺女在雪地里冻着,走,快跟爹进招待所,去后头暖和暖和!”
说着,林灶发就要拉着林松年往院里走。
“岳父,稍等。”
顾昂伸手虚拦了一下,笑着提议,
“这都过了晌午了,大伙儿折腾了一路,肚子早就空了。
招待所那是公家接待干部的地儿,咱们一大家子进去不太方便。
要不,咱们去前边那条街的国营饭店?边吃边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