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死寂如同深渊,瞬间吞噬了一切。阳光依旧洒落,可那光芒却仿佛失去了温度,变得冰冷刺骨。窗外隐约传来宫人的脚步声,可那声音仿佛远在天边,完全传不进这间书房。
李承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却急剧地收缩,收缩成针尖般大小。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抖,在疯狂地翻涌。
召唤麒麟?
李治?
那个不足五岁的弟弟?
那个从来不被他在意、甚至从未正眼看过几次的孩子?
那个走路都还不稳、说话还奶声奶气、在他眼中不过是母后固宠工具的小东西?
他手中的书卷,“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却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沙哑,仿佛不是从他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什么遥远的地方飘来的,“你再说一遍?”
内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机械地重复,声音如同梦呓:
“晋王殿下,在泰山之巅,召唤了金色麒麟。那麒麟从天而降,盘旋山顶,仰天长啸三声,乌云消散,雷霆平息。晋王殿下……完成了封禅……百官亲眼所见,万目共睹……”
李承乾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那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他的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他扶住案沿,才勉强没有滑下去。他的手紧紧攥着案沿,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木头捏碎。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疯狂地碰撞,炸裂,却什么都抓不住。
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回响,如同催命的鼓点,一下又一下,敲在他心上——
李治,召唤了麒麟。
李治,才是天命所归。
他想起李治出生那天的异象。红光满天,麒麟入宫,钦天监的人跪了一地,说此子不凡,将来必成大器。他当时只是笑了笑,没当回事。不凡?哪个皇子出生时没有点异象?李泰出生时还有祥云呢,李恪出生时还有彩光呢,不过都是奉承话罢了,当不得真。
可如今……
他想起父皇临走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目光很复杂,有期许,有审视,还有一丝他当时没有读懂的深意。他一直想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此刻,他终于明白了——父皇早就知道些什么,只是一直没有告诉他。父皇在等,等那个孩子长大,等那个孩子证明自己。
如今,他的弟弟证明了。
他证明了他是天命所归。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青了又白,白了又红,如同走马灯一般。最后,他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勉强,很难看,比哭还难看,扭曲得不成样子。
“好……好……”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如同破锣一般,“弟弟有出息,是好事……是好事……”
内侍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接话。他只能继续跪着,继续发抖,等着太子的下一个命令。
李承乾挥了挥手,那动作疲惫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下去吧。”
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他甚至不敢站起来,就那样跪着爬出了门,生怕再多待一刻,就会被那满屋子的阴郁吞噬。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书房中,只剩下李承乾一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阳光依旧洒落,将整个书房照得一片明亮温暖,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刺骨,冷得发抖。那冰冷从心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书卷。
《尚书》、《礼记》、《春秋》、《论语》——那些他曾经视为珍宝的典籍,那些他日夜苦读的圣贤之道,此刻看起来是那么可笑,那么苍白无力。
读书有什么用?
学那些圣贤之道有什么用?
他读了这么多年书,每日早起晚睡,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以为父皇会满意,以为天下人都会认可。可上天认可他了吗?召唤麒麟了吗?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而他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弟弟,那个还在玩泥巴的孩子,却做到了。
凭什么?
凭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抓住案沿,用力一掀——
“哗啦!”
那张沉重的紫檀木书案,连同上面所有的东西,砚台、笔洗、镇纸、茶盏、香炉,全部被掀翻在地!墨汁四溅,茶水横流,香灰飞扬,一片狼藉!
可这还不够。
他抓起手边的书卷,狠狠地砸向墙壁!一本,两本,三本——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籍善本,如同垃圾一般,被他疯狂地扔出去,撞在墙上,落在地上,散落一地!
“凭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愤怒,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在嘶吼,“凭什么是他!我是太子,我是嫡长子,我才是父皇选定的继承人!凭什么是他!”
他抓起那个青瓷笔洗,狠狠砸向柱子!
“砰!”
笔洗撞在柱子上,瞬间四分五裂,瓷片四溅,划破了他的手背,鲜血渗了出来,可他浑然不觉,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抓起那方祖传的端砚,狠狠砸向地面!
“啪!”
端砚碎裂,墨汁溅得到处都是,溅在他的衣袍上,溅在他脸上,溅在他眼睛里,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没有眨眼,没有擦拭,只是继续砸,继续摔,继续发泄着心中那无处安放的怒火与恐惧。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三个字,一遍遍地砸着身边能砸的一切。书卷,笔筒,镇纸,茶盏,香炉,花瓶——所有东西都被他砸得稀巴烂,整个书房一片狼藉,如同遭了劫,如同战场。
可无论他怎么砸,无论他怎么喊,无论他怎么发泄,那个念头,依旧在他心中疯狂生长,如同野草,怎么也除不尽——
李治,才是天命所归。
他不是。
他喘着粗气,跌坐在地上。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鲜血从手背的伤口流下,滴在那些散落的书卷上,滴在那一片狼藉的地面上,触目惊心。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他的眼中满是血丝,通红如血。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太子模样?
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很可怕,带着几分疯狂,几分绝望,几分歇斯底里。那笑容在他扭曲的脸上浮现,看起来格外渗人。
“好……好得很……”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低沉,“既然上天选了你……那就来吧……来吧……看谁能笑到最后……看谁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变成无声的呢喃。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那光芒一闪即逝,隐入眼底深处。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洒落在东宫的殿宇上,洒落在庭院的花木上,洒落在那些行走的宫人身上。
可东宫之中,却阴云密布。
长安城中,更多的目光,正在投向那座东宫,投向那个刚刚得知消息的太子。
东宫之外,许多府邸的门房,都悄悄派出了探子。那些探子混在人群中,混在街巷里,时刻关注着东宫的动静。他们会把看到的一切,飞快地传回各自的主子那里。
那些王公贵族们,那些朝中重臣们,那些手握权柄的人们,都在等。等太子的反应,等事情的发展,等那个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答案。
他们会怎么做?会继续支持太子吗?还是会转向那个天命所归的孩子?
没有人知道。
可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长安的天,要变了。
东宫之中,李承乾依旧坐在地上。
他的身边,是一片狼藉。他的手,鲜血已经凝固,结成暗红色的血痂。他的脸上,泪痕纵横交错,在墨汁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就那样坐着,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阳光,望着那片无忧无虑的蓝天,望着那些在庭院中行走的宫人,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不甘,有愤怒,有绝望,有恐惧。
还有一丝隐隐的……杀意。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可他更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风暴,还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