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渐渐散去。
封禅大典圆满完成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营地。欢呼声此起彼伏,将士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欢喜。那些随行的官员们,也终于松了口气,开始张罗着准备接下来的庆贺事宜。
可在这片欢腾之中,有人却笑不出来。
杨妃坐在自己的帐篷里,一动不动。
帐外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帐内却是一片死寂。她就那样坐着,如同一尊雕像,脸上没有表情,眼中没有光彩。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李恪跪在她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知道母亲此刻的心情。他失败了,他辜负了母亲的期望,他在那道雷霆面前退缩了。他本该是那个创造奇迹的人,本该是那个被万众瞩目的人,本该是那个让母亲骄傲的人。可他没有。他在那道雷霆面前,吓得脸色煞白,吓得踉跄后退,吓得再也不敢上前。
“母妃……”他开口,声音沙哑而颤抖,“儿臣……儿臣让您失望了。”
杨妃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帐篷的某处,空空洞洞,没有焦点。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起这些年来的隐忍。
从进入秦王府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她是隋炀帝的女儿,是前朝的公主,是那些大唐功臣眼中的“祸根”。她必须小心翼翼,必须低调做人,必须用尽一切办法,才能在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中活下去。
她做到了。
她用自己的美貌和柔顺,赢得了李世民的宠爱。她用自己的隐忍和谨慎,避开了无数明枪暗箭。她生下了李恪,那个被李世民夸赞“类我”的儿子,那个英武果敢、颇有其父之风的孩子。她以为,只要李恪争气,只要他足够优秀,总有一天,他能够坐上那个位置。
到那时,她就是太后。到那时,再没有人敢轻视她。到那时,她就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她等这一天,等了十三年。
可今天,那道雷霆,把她的希望劈得粉碎。
她想起李恪走向祭坛时的背影,想起他颤抖的手,想起他煞白的脸,想起他踉跄后退的模样。她又想起李泰,想起那个同样失败的嫡子,想起他站在大鼎前犹豫不决的样子。
可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是李治。
那个不足五岁的孩子,那个从未被她放在眼里的孩子,那个在她眼中不过是长孙皇后用来固宠的工具的孩子——竟然召唤出了麒麟,竟然平息了天怒,竟然完成了封禅!
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
她的儿子,李恪,英武果敢,有乃父之风,凭什么被雷霆劈退?凭什么连碰都不能碰那香烛一下?
李泰,嫡子,聪慧过人,饱读诗书,凭什么在最后一刻被逼退?凭什么不敢再上前一步?
而那个不足五岁的孩子,那个话都说不利索、路都走不稳的孩子,凭什么能够得到上天的认可?凭什么能够召唤出麒麟?凭什么能够完成封禅?
凭什么?
她不甘心。
她真的不甘心。
她的手越攥越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可她感觉不到疼痛。因为心里的痛,比手上的痛,要强烈千倍万倍。
“母妃……”李恪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您说句话啊……您这样,儿臣害怕……”
杨妃终于动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李恪。那双眼睛里,满是复杂——有失望,有不甘,有心痛,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什么?
她看着李恪,看着那张与李世民极为相似的脸,看着那双满是愧疚和惶恐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恪儿,”她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你起来吧。”
李恪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期待:“母妃,您……您不怪儿臣?”
杨妃摇了摇头。
“不怪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你的错。”
那是雷霆,是天威,是人力无法抗拒的存在。李恪再英武,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面对那样的天威,退缩是正常的,害怕是正常的,不敢上前也是正常的。
不是他的错。
可那又如何?
不是他的错,结果却是一样的。他失败了,他失去了机会,他再也没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了。
从今天起,所有人都会知道,晋王李治,是天命所归的圣王。所有人都会把目光投向那个不足五岁的孩子,所有人都会把他当成未来的希望。而她的儿子李恪,还有李泰,还有远在长安的太子李承乾,都将成为陪衬,成为背景,成为那个孩子的垫脚石。
她不甘心。
可她又能做什么?
她只是一个妃子,一个前朝的公主,一个在深宫中如履薄冰的女人。她没有权力,没有势力,没有能够与长孙皇后抗衡的资本。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李世民的宠爱,就是儿子李恪的争气。
可如今,儿子的希望破灭了,宠爱又算什么?
李世民的宠爱,能持续多久?一年?两年?十年?等她年老色衰,等新的美人入宫,他还会记得她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恪儿,”她轻声道,“你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启程回京,路上辛苦,养足精神。”
李恪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杨妃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无声地滴落在衣襟上。
那滴泪很轻,很淡,却带着无尽的不甘与苦涩。
另一顶帐篷里,长孙皇后正坐在榻边,看着沉睡中的李治。
帐中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映在帐幕上,柔和而温暖。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儿子那张安详的小脸上,眼中满是柔情。
李治睡得很香。经历了那惊天动地的一幕,他居然还能睡得如此安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的小脸微微泛红,呼吸平稳而绵长,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长孙皇后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那触感温软而细腻,让她心中涌起无尽的怜爱。
这是她的儿子。
是那个在红光满天、麒麟入宫的夜晚出生的孩子。是那个被她小心翼翼抚养长大的孩子。是那个在她最孤独无助的时候,给她带来慰藉的孩子。是那个今日在泰山之巅,创造奇迹的孩子。
她为他骄傲,为他自豪,为他感激上苍。
可与此同时,她心中也涌起深深的忧思。
今日之事,太过震撼,太过惊人。一个不足五岁的孩子,召唤出麒麟,平息了天怒,完成了封禅——这消息传出去,会引起怎样的波澜?
天下人会怎么看他?那些觊觎皇位的人会怎么看他?还有太子李承乾,他会怎么想?
太子今年十四岁,是嫡长子,是被立为储君多年的人。他本以为自己会是未来的天子,本以为自己只要安安稳稳等到父皇驾崩,就能顺理成章地登上皇位。可今日之后,他还会这样想吗?
他不会。
他会害怕,会恐惧,会担心自己的位置被人夺走。他会把李治当成最大的威胁,会用尽一切办法来对付他。
还有那些支持太子的势力。长孙无忌是他的亲舅舅,是朝廷的重臣,是太子的坚定支持者。他会坐视不理吗?他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外甥被取代吗?不会。他会拼尽全力,维护太子的地位,打压任何可能威胁到太子的人。
李治才五岁。五岁的孩子,如何能抵挡那些明枪暗箭?如何能应对那些阴谋诡计?
就算有她保护,就算有父皇宠爱,就算有李毅扶持——可那些人,能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吗?能挡住所有暗处的黑手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儿子,将身处漩涡的中心。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李治的眉心。那里,曾经闪烁过金光,曾经钻出过麒麟。此刻,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光滑的肌肤,细腻而柔软。
“治儿,”她轻声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母后该拿你怎么办?”
李治没有醒。他只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继续沉睡。
长孙皇后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
她想起魏征今日的话——待殿下年长,当以国士待之,以储君养之。
那是魏征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支持一个皇子,也是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挑战太子的地位。她知道魏征的为人,他从不轻易表态,一旦表态,必有深意。他是在为大唐的未来考虑,是在为那个天命所归的孩子争取应有的位置。
可她呢?她该怎么办?
她是皇后,是太子的嫡母,是李治的生母。她应该维护太子的地位,因为那是礼法,那是规矩,那是她身为皇后必须遵守的准则。可她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埋没,被忽视,被当成可有可无的皇子?
她做不到。
她是母亲,是那个怀胎十月生下他的人,是那个日日夜夜守着他长大的人。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好,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得到最好的。
可这两者之间,如何平衡?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将面临无数艰难的选择。
帐帘忽然掀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长孙皇后抬起头,看到来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李毅。
他走到她身边,在榻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沉睡中的李治,目光温柔而复杂。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开口。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烛火摇曳的声音,只有李治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很久,长孙皇后才轻声开口:
“承钧,我怕。”
李毅转过头,看着她。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满是忧思与不安,那双凤眸中,满是迷茫与恐惧。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而颤抖,在他掌心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鸟。
“怕什么?”他轻声道。
长孙皇后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怕治儿……怕他太耀眼,怕他成为众矢之的。太子那边,无忌那边,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他们不会放过他的。”
李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有我在,没有人能动他。”
这九个字,掷地有声,重逾千钧。
长孙皇后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看着那张坚毅如铁的脸庞,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她知道,他说到做到。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可她还是怕。
“承钧,”她轻声道,“你能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吗?你能挡住所有暗处的黑手吗?你能保证,他平平安安长大吗?”
李毅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他不能。
他再强大,也只是一个人。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李治身边,不可能挡住所有暗处的黑手,不可能保证万无一失。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变数,太多太多的危险,太多太多的不可控。
他能做的,只有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他握紧她的手,轻声道:“无垢,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治儿,保护你。”
长孙皇后看着他,泪水终于滑落。
她靠在他肩上,任由泪水流淌。这一刻,她不是皇后,不是那个母仪天下的长孙皇后,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担心孩子的母亲,一个需要依靠的妻子。
李毅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烛火摇曳,只有两人相依的身影。
李治还在沉睡,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命运,已经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