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似乎是察觉到了方书文眼神不善,也禁不住将目光抬起看了过来。
可当他目光落到方书文脸上的那一刻,就见方书文已经露出了一个极为和善的笑容,他对着方灵心点了点头:「方姑娘?
「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逢。」
方灵心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是啊方大哥,你怎麽会在这里?」
不等方书文开口,那孙掌柜的笑着说道:「二位竟然还是旧相识?
「这位小兄弟也是要去破军城的————我正邀请他和咱们同行呢。」
「太好了!」
方灵心顿时喜上眉梢:「先前你和周姐姐走的太着急了,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们说呢。
「这一次,咱们一定得好好聊,聊个痛快!」
方书文乾笑一声,自己这还没答应呢,这就已经给安排上了?
他有些犹豫,主要是担心自己和水千柔会连累到别人,可看着眼前的方灵心,以及那个背着兵器的年轻人,感觉也不能这麽放着不管————
主要是因为方灵心不好好待在广宁城的方家,跟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年轻人,跑到这种地方,还要去破军城?
这让他怎麽放心?
最终心中暗叹一声,还是决定答应这孙掌柜的邀请。
若是真有人找上门来,凭藉自己的武功,难道还护不住他们?
当即点了点头:「好啊,既然孙掌柜的盛情邀请,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孙掌柜的连连点头:「那好那好,明日一早咱们卯时启程出发,小兄弟意下如何?」
「行。
「」
三言两语之间,这件事情就算是定下来了。
孙掌柜的一行和方书文投宿的客栈都是一家,见方书文答应下来,方灵心便邀请他去房间里叙叙旧。
背着兵器的年轻人对此兴致缺缺:「你们叙旧就是,我先回房间休息。」
说完之後,自顾自的就上了楼。
方灵心也没有挽留,笑着领方书文他们去自己的房间。
眼见於此,方书文稍微松了口气,看架势————这小子应该不是妹妹找的小黄毛。
两大一小三个人坐下,方书文便问道:「广宁城一别至今,也快有半年光景了,不知道令尊令堂可好?」
「他们挺好的。」
方灵心说到这个的时候,脸上多少带着点心虚。
方书文注意到了她表情变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那你是怎麽会来到此处的?」
既然方明轩两口子都没事,怎麽会让自己的女儿,独自行走江湖?
好吧,也不算是独自行走江湖。
边上还跟着一个————
方灵心脸上全都是讪让之色,也没了初见方书文时候的高兴,总感觉跟前坐着的这个方大哥,比他爹还要严肃一些。
她喝了一口茶掩饰了一下自己的窘迫,然後说道:「方大哥————如果我说,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你会不会骂我啊?」
方书文不断地在心中组织语言,几度欲言又止,最後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胡闹————」
方灵心眼睛一眨一眨的,见没有挨骂,这才放下心来,然後就跟方书文诉苦:「方大哥,真的不能怪我。
「经过了那两次事情之後,爹娘现在连门都不让我出,我在家里真的憋得都快要疯了。
「後来————後来脑子一热————就偷偷跑出来了。」
水千柔一听这话,顿时感觉找到了知己:「姐姐,你也是偷偷跑出来的?」
方灵心一愣,看向水千柔:「什麽————也?你难道————」
水千柔赶紧点头:「是啊是啊,我也是偷偷跑出来的!」
这一大一小两个姑娘,顿时就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方书文在旁边听的是哭笑不得。
这一个两个的————怎麽都这麽不省心?
听她们这口气,离家出走不以为耻,还反以为荣了?
方书文忍不住轻轻拍了拍桌子:「够了啊,你们可知道这江湖有多凶险?说跑出来就跑出来。
「若是遇到了危险,该当如何是好?」
两个人被他这麽一说,全都缩了缩脖子。
水千柔就不必说了————她遭遇的凶险简直可怕,稍有不慎就得死个不明不白。
不过方灵心竟然也没有反驳,倒是让方书文感觉有些意外。
他看了方灵心一眼:「你想没想过,这般离家出走,你父母找不见你,会如何焦急?」
「我————我给他们留下书信了。」
方灵心小声回答,语气里都透着一股子心虚。
感觉现在这情况,怎麽这麽奇怪?
按照她的设想,出门遇旧,难道不应该把酒言欢,挥斥方道,指点江山?
怎麽现在被方书文一说,忽然有种抬不起头的感觉呢?
方书文看她这模样,倒是有些不忍苛责。
叹了口气之後,这才问道:「先前那年轻人是谁?」
方灵心见方书文没有继续追究,这才松了口气,然後笑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
方书文嘴角扯出了一个冷笑。
怪不得刚才没有反驳————果然也是遭遇了危险。
方灵心也意识到说漏嘴了,下意识的又要把脑袋低下来。
可是转念一想,凭什麽啊?
我们是朋友,这方书文又不是自己的长辈,自己凭什麽要在他面前这般低头?
想到这里,当即一抬头,可就在她跟方书文四目相对的当口,气势忽然便是一颓,好似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道给压制了一样,下意识的又把脑袋给低了下来。
方书文只觉得有一肚子的话,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後无奈问道:「仔细说来听听。」
方灵心也是听话,故事也并不复杂。
小姑娘在家里憋的很了,留下一封信就离家出走,以为走出家门,外面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可实际上并非如此,走出广宁城没多远,她就遭遇了生死之险。
被一夥剪径的强人给围了。
她模样好看,一双大眼睛很是可爱,那群人有的想要将其抓到山上当压寨夫人,也有的想要将她卖了换钱。
方灵心也会点武功,只是江湖经验浅薄,交手经验完全没有。
开始出其不意倒是打倒了两个,可是她心慈手软,打人不打死,被人一围就有些手忙脚乱。
更是被一把石灰粉给迷得睁不开眼。
眼看着就要落入这帮人手里的时候,先前那背着兵器的年轻人恰好从此处路过。
三拳两脚,连背後的兵器都没有动用,就将那群山匪打的,死的死,跑的跑,最终一哄而散。
见方灵心眼睛被石灰粉灼伤,又帮她处理了伤势。
如今想来方灵心还有一种劫後余生之感:「要不是他的话,我只怕真的已经死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离家出走闹得!?
方书文一时无语,这丫头怎麽就没有自己的聪明劲呢?
他当年武功没成的时候,可从来都没想过要出城。
她倒是胆大包天得很。
「後来呢?」
方书文又问。
「後来我就想要报答他的恩情啊,毕竟也是救命之恩嘛。
「而且,我也不想回家,他武功比我高,江湖经验又丰富,我就跟在他的身後,也算是见识见识这江湖。」
方灵心一五一十的将情况说了一下。
「你说了这麽多,也没说那人的名字————」
「哦,他叫林凡。」
方灵心笑道:「普普通通的名字,就是平平凡凡的凡。
方书文感觉自己被一口老槽憋得快要内伤了。
本来他就感觉那小子的眼神不对,绝不是什麽简单角色,如今听到这个名字————但凡能够叫这个名字的,哪一个是真的普通人?
他背後那把不知道是什麽的兵器,估摸着也不简单。
毕竟寻常的兵器,谁会用白布包着?
看着跟前笑的没心没肺的方灵心,方书文属实是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
半晌之後他叹了口气:「那你打算什麽时候回家?」
「啊?"
方灵心一愣,下意识地摇头不想回家。
她还想好好闯荡闯荡江湖呢。
可面对方书文,不知道为什麽这话硬是说不出口,眼珠子转来转去,正要搪塞过去,就听方书文说道:「就在破军城之後,待等破军城一行结束,我亲自送你回家。」
「啊?」
方灵心又忍不住啊了一声:「方————方大哥,不必了吧?
「你这麽忙,肯定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无妨。」
方书文摆了摆手:「我跟这小丫头有约,要去破军城找她哥哥,待等找到之後,就没有其他的事情了。
「到时候自然可以送你回家。」
「可我不想回去啊————」
方灵心眼眶微微发红。
方书文一愣,忽然感觉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虽然这对她来说,确实是最好的保护。
可同样的也是一种禁。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水千柔————这小姑娘才十岁,便已经受不了天水宫的管束。
方灵心却已经十六七了。
这麽多年,或许是她第一次踏出广宁城吧?
想到这里,方书文也有点不忍心了。
犹豫了一下之後,方书文轻声说道:「方姑娘,你得知道,江湖凶险非比等闲。
「你这般贸然跑出来,安全无法保障,你父母必然为你日日夜夜担惊受怕。
「我记得————你有过一个哥哥,因为一场意外和你们一家人分开。
「你父母一直为此耿耿於怀。
「如今你已经长大,应该能够体会到他们的那份哀思。
「却又这般贸然离家出走,你让他们二人,该如何是好?」
这话落入方灵心的耳中,心头顿时一震。
这些年她只觉得自己委屈,不能离开父母身边,不能去学更高明的武功,後来更是被囚禁一样的关在府内。
可是却忘了————她的父母只怕已经再也无法承受失去至亲的痛苦了。
如今被方书文一语道破,本就心头不安的她,顿时只觉得呼吸都为之一滞,禁不住站起身来:「我————我怎麽没想到————我,我————
「我不该这般轻率的。
「不行,我得回去!」
这一刻,什麽江湖,什麽破军城,都已经不再重要。
这一段时间,她在江湖上确实是潇洒了。
可父母又该如何的担惊受怕?
一时间她归心似箭,一刻都不想留在这里。
可方书文却喊住了她:「你先稍安勿躁。
「既然你明白了你父母的心情,那你更得留神自己的性命。
「如今我有要事要前往破军城,暂时不能送你回去。
「让别人送你回去,我又不放心。
「所以,你就暂且跟着我们往破军城走一趟。
「待等破军城事了,我送你回广宁城方家,亲自找方老爷谈谈。」
方灵心一愣:「谈什麽?」
「谈谈你的事。」
方书文叹了口气:「他们怕你危险,不愿意让你涉足江湖我可以理解,可是孩子大了终究是关不住的。
「与其如此,还不如放开一些。
「不管是寻一个安全的所在,让你好生研习武功也好。
「或者是找一个高手,带着你行走江湖也罢。
「总归不能如同先前那般,一直束缚着你的手脚。」
温室里的花朵,若是能一直待在温室里倒也无妨。
可问题是,他们终究有老去的一日,也有羽翼护及不到的时刻,到时候这温室里的花朵又该如何面对外面的风吹雨打?
就算将来给她找了一个盖世英雄一般的如意郎君,可人心易变,又有几人能够保证长久?
归根结底,她还是得拥有掌握自身命运的能力才行。
方灵心万万没想到,方书文竟然会这麽说。
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方大哥,这能成吗?」
「过去不好说,现在的话,多半没问题。」
方书文有些无奈,方灵心闹了这麽一出,料想方明轩那两口子也知道了严重性。
自己从中说和一下,保不齐就能有用。
方灵心顿时满脸喜色:「那我听方大哥的。」
小姑娘一下子又明媚了起来,莫名的就有一种找到了主心骨的感觉。
主要的事情说完了,之後要聊的都是闲话了。
方书文对自己的经历并不怎麽提,全都是方灵心在那输出,水千柔跟她更能聊得来。
两个姑娘聊起来,就把方书文给抛至九霄云外。
方书文也乐得清闲。
他们来到这城镇的时候,本就已经是天色将晚,如今更是已经华灯初上。
方灵心要了酒菜,让人送到了房间里。
要跟水千柔不醉不归————只是她大概也忘了水千柔才十岁,远远不到喝酒的时候。
最後那些酒,一小半进了方灵心的肚子,一大半进了方书文的肚子。
让方书文没想到的是,方灵心还不胜酒力,喝了这麽点就脸蛋红红,晕晕乎乎的,走路都找不到落脚点,一步跨出左脚绊右脚————
方书文心中感慨,就这酒量还是得让她练练,免得将来吃亏了都不知道怎麽回事。
将其送到了床上安置,待等她入睡之後,这才离开房间。
水千柔也被她留下。
与其跟着自己这麽一个大男人,两个小姑娘一起睡显然更方便一些。
走出房门之後,方书文小心将门关上,内力一转,震动门栓落下。
再回头,就见旁边背着白布包裹的林凡,正抱着胳膊站在那里。
看到方书文出来,林凡冷笑一声:「我以为兄台今夜要宿在里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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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书文感觉这话里透着一股子酸味。
这小子果然对方灵心有贼心?可是他方书文的妹妹,岂能让这麽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拐走?
先前他看这小子就感觉不顺眼,如今更觉得不舒服了,对他的话也懒得搭理,转身要往自己的房间走,林凡却拦了上来:「你和方姑娘究竟是什麽关系?」
「无论是什麽关系,都跟你没有关系。」
方书文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让开。」
林凡不让。
方书文也不在意,一步跨出,林凡下意识的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头,却只觉得这肩头一震,一股巨力顿时反冲而来。
身不由己的让开了路,一时之间脸色大变。
方书文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也没说什麽威胁的话,便自他身边走过,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只留下了林凡站在那里,脸色有些难看。
他看了看方书文的房间,又看了看方灵心的房门,最终所有的情绪,化为了一声叹息。
默然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夜无话,转日清晨卯时,商队准时出发。
方书文这才发现,这商队人数并不多,只有两辆马车,十个护卫,再加上孙掌柜的和一个帐房。
护卫首领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背着一把厚剑,双眸神光湛湛,显然有着不俗的内功修为。
对於孙掌柜又邀请了陌生人加入这件事情,他并不满意。
陌生人,意味着未知的风险。
可孙掌柜是主顾,他也无可奈何。
只是看着方书文和水千柔的眼神,带着些许审视和戒备。
这种事情对於方书文来说无关痛痒,并不在意。
不过林凡今天情绪明显不对劲。
方灵心跟他说话,他也不搭理,碰了个软钉子之後,方灵心虽然不知道他发什麽疯,却也没有再理会,来到方书文身边,拉着水千柔闲聊。
白日里无话,偶尔遇到了几个不开眼的山贼,都被那护卫首领给打发了。
倒也确实是省了方书文不少的麻烦。
按照孙掌柜的说法,今天晚上他们应该可以抵达一处村庄。
他经常在这条路上跑,对很多事情都非常熟悉。
而事实上也正如他所说,不等夜幕降临,一个村子就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可刚刚踏足此地,方书文便感觉到气氛不对。
孙掌柜则有些奇怪:「不对啊——————这村子里怎麽好像多了很多生面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