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后背贴着桉树干。
一口浊气憋在肺里,不敢吐。
三十步外的红土坡上,一百多号光膀子的土著排成长队往西走。
他脚底的草鞋滑了半寸。
咔。
枯树枝断裂的脆响在死寂的林子里炸开。
最后面几个土著停了脚。回头。
三个干瘦的身影端着手里的家伙,跨进蕨类灌木丛。
暴露了。
陆青反手握住环首刀。
刀柄上的粗麻绳被手汗浸透。
刀刃发黑,崩了十几个缺口。
在这片荒原上,异族相遇就是厮杀。
更何况对方手里攥着他从没见过的新兵器——泛着乌光,沉甸甸的铁疙瘩。
吃人的白骨生番用的是磨尖的兽骨。
这帮人用铁。
铁从哪来?
没时间想了。
“呜哇——!”
三个土著吼着冲进来。手里的铁器劈开半人高的蕨叶。
陆青脚底蹬上长满青苔的石块。
借力。
腾空。
环首刀笔直扎向最前面那人的脖颈。
当!
一杆铁铲横着挡过来。
刀刃砍在铲杆上。
这把跟了他七年的环首老刀,刃口崩飞一块指甲盖大的铁屑。
虎口撕裂。
反震的巨力把他整个人掀翻。
后背砸进腐烂的泥坑。
他握刀的右手攥不住了。
七八个土著围拢。
黑压压的影子盖住头顶的天光。
三把铁铲高高举起。
对准他的脑门。
陆青没闭眼。
死在这儿,不亏。
虎子带着消息往城里跑了。只要消息传到——他的命就值了。
铁铲呼啸着砸下来。
“住手!”
坡上一声尖锐的嘶吼。
铁铲悬停。离他脑门不到两寸。
领头的土著从人群里挤过来。
干瘦,黑得发亮,腰间缠着一条发酸的树皮绳。
乌木。
他在坡上就觉得不对。
这地方的野人打架,抡拳头扑上去乱咬。
刚才这人跃起出刀的动作太利索了——不是蛮力,是练过的。
乌木低头。
目光落在陆青脸上。
泥污被冷汗冲开几道缝。底下露出的皮肤——
黄的。
视线往上。
乱发被一根削尖的骨头横穿。扎成一个紧紧实实的发髻。
乌木呼吸骤重。
他想起了大明营地里的李二牛。
那个拿刀劈碎石头的黑脸巨人。
肤色——一样。
五官轮廓——一样。
头上那个把头发盘起来的古怪样式——
一模一样。
乌木手松了。
当啷。
铁铲掼在石头上。
他双膝弯下去。
直挺挺栽进烂泥坑。
两只手平摊在红土上,脑门往地上磕。
“天神!”
乌木冲着围成一圈的族人连吼带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小天神!跪下!”
砰。砰。砰。
一百多号土著扔掉铁铲。跪倒一片。脑门砸在碎石上。
陆青躺在泥坑里。
破刀还攥在手心。
他完全搞不懂。
前一秒要砸碎他脑壳的人。
现在五体投地趴在他脚下。
乌木爬起来,吆喝着。几个壮汉折断树枝,拿藤蔓缠成粗糙的担架。
乌木走过来,两手搀着陆青的胳膊往上扶。
不敢用力。半扶半抱。
四个最壮实的人把陆青架上树排,稳稳扛起来。
乌木捡起地上的旗帜,扛在肩上。手臂指向东面。
队伍重新出发。
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
陆青坐在晃动的树排上。
风掀起他破烂皮甲的边角。
他看着脚下这些拼命跑着的异族人。
他们望向东方时,眼珠子里那种劲头——不是恐惧,不是讨好。
是打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畏服。
他们怕的不是他手里那把废刀。
他们怕的是他这张脸。
这张汉人的脸。
海那边开过来的船。那支未知的大军。
到底在这块地上干了什么,能让这帮生番看见一个汉人就跪?
陆青的鼻腔发酸。
他偏过头。不让人看到脸。
两行热水从满是泥垢的脸颊上淌下来,砸在膝盖的树皮护腿上。
“老祖宗。”
他咬着后槽牙。
“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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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山城。
红山最深处。一座夯土筑起的孤城。
议事厅的土墙被水渗过无数遍,到处是发霉的暗斑。
城主陆承嗣坐在主位。
双手交叉,手肘抵着粗糙的石桌面。
整张脸像干裂的树皮。眼窝深陷,眸子里全是红血丝。
石桌左边,副将张破虏半靠在椅子上。
左大腿缠着发黑的麻布。三天前攻城战,骨矛穿透了大腿肉。血早止了,腿也废了大半。
角落里,掌管内务的白胡子老头开了口。
“粮仓空了。”
“剩的树皮糊糊兑上酸井水,够城里三千人喝两天。”
没人接话。
老头干瘪的嘴抖了抖。
“城主。库房还有两罐蛇胆绝命药。拿出来吧。分给女人和孩子。总好过城破了,被那帮畜生拖出去生啃。”
张破虏右手砸在石桌上。
“吃毒药等死?”
伤腿被震得一抽,他疼得龇牙,硬咬着牙骂出声。
“老子还能举刀!带五百个不怕死的开城门冲阵!多拉一条生番命垫背,下了地府也不亏!”
陆承嗣没抬头。
一百一十二年。
祖宗的命填出来的城。
今天,要断了。
砰——!
破木门被外力撞开。
脱了半边轴。撞在土墙上,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一个人影从门槛外栽进来。
在地砖上翻了两滚。撞在石桌腿上。
虎子。
浑身干泥壳。草鞋跑没了。光脚板底下全是石头割出来的口子。
血和泥混在一起,在青石砖上拖出一条长印子。
“虎子?”
张破虏忘了烂腿。身子一歪,从椅子上栽到地上。
两手撑着地砖往前爬。
“你一个人回来的?陆青呢!”
虎子趴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嘴张着,半个字也吐不出。
陆承嗣跨过石桌。两步上前。
一把薅住虎子衣领,把人提离地面。
“说!陆青是不是折在林子里了!”
白胡子老头跌回椅子,捂住老脸。
“又没了一个好后生……天要绝崖山的种……”
张破虏拔出短刀,拖着断腿往门口爬。
“老子去找那帮畜生拼命!给陆青偿——”
“别去!”
虎子终于倒上来一口气。
他一只手拽住陆承嗣的袖子。另一只手伸进贴身里衣。
掏出一个灰黑色的布包。泥污裹满。
双手捧着,举到陆承嗣面前。
“城主……青哥没死……”
虎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让我……带回来的。”
陆承嗣松开衣领。
虎子滑坐在地。
陆承嗣盯着手里的东西。
入手的触感——
不对。
不是树皮。不是兽皮。
有经纬线。柔软。吸水。
布。
真正的纺织麻布。
崖山城里,除了祭祖用的那几件烂成絮状的先祖遗衣——
早就没有一寸布了。
他的手腕开始抖。
两根粗糙的手指捏住布团的一角。
往下抖开。
哗啦。
干泥块砸在石砖上。
三尺长,两尺宽的粗麻布在半空展开。
墨迹穿透泥污。
陆承嗣的眼珠子钉住了。
张破虏拖着伤腿挪过半步。目光落在布上。
整个人僵成石头。
底座宽阔。水密隔舱的轮廓。
三层木楼。两头上翘。
楼阁顶端——飞檐。
大船。
崖山城正中央,祭台石壁上,老祖宗一凿一凿刻出来的那艘战船。
一模一样。
再往上。
船头站着几个人。
交领。右衽。宽袍。大袖。
发髻高束。
汉家衣冠。
张破虏手里的短刀当啷掉地。
“这……这东西哪来的……”
没人答他。
陆承嗣的大拇指掐进布料的麻线里。
他的视线一寸一寸往下移。
越过大船。
越过衣冠。
停在布面最底部。
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字。
左边一轮日。
右边一弯月。
“明”。
议事厅里没了声。
连那盏快要断气的羊油灯,火苗都不跳了。
几个老头扑过来。手扒着石桌边沿。浑浊的眼珠快贴进布面里。
“字……”
老头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在空中描那个“明”字的笔画。指头抖得控不住。
“老祖宗的字……”
陆承嗣两腿撑不住了。
膝盖砸在石板上。沉闷的骨头响。
一百一十二年。
这副膝盖没弯过。
今天弯了。
他双手捧着那面脏透了的破旗。高高举过头顶。
“虎子。”
“这旗……哪来的。”
虎子跪趴在地上。泪和泥流进嘴里。
他嘶喊。
“外头来的生番扛着的!青哥截下来的!”
“青哥说变天了!那些生番手里全是精铁兵器!不吃人!只认这面旗!”
虎子拳头砸在地砖上。石板砸出白印。
“青哥说——神州来大船了!”
“老祖宗来接咱们回家了!”
来大船了。
接咱们回家了。
张破虏单膝跪倒。
双手捂脸。
这条汉子断了腿没哼半声。
这会儿嚎了出来。
“一百一十二年啊……”
老头们抱着脑袋,额头往石桌上撞。泪水和鼻涕糊了一桌。
陆承嗣把那面旗贴在脸上。
粗麻线刮着他满是刀疤的干裂皮肤。
疼。
那是故土的触感。
他脖子上的筋全绷了出来。
一声吼撕开了嗓子。穿透土墙。冲上崖山城的夜空。
“陆秀夫丞相——”
“汉人的兵没死绝!”
“神州打赢了!他们跨了海来找咱们了!”
吼声在死城的上空来回撞。
一百一十二年积在骨头里的绝望、饥饿、恐惧。
一声全吐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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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里外。
红土平原。
大明中军营地高台上。
朱棡立在台沿。
夜风灌进他玄色大氅,猎猎抖响。
胡缺耳从暗处跨出来。
单膝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