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岳副局长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闻言立刻接话道:「老赵考虑得周全,灵珊镇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不过,局长刚才也说了,只是让文清先去看看,非正式任命主管,眼下县里争执不下,市里意见也难以统一,那就先以调研的名义把真实情况摸清楚,把问题梳理出来,给市里一个更清晰的决策依据,这不正是打破僵局的一个思路吗?」
他顿了顿,看向沈局长,语气带着请示:「具体以什麽名义,赋予多大临时权限,还需局长定夺,但让有冲劲和有能力的年轻人到关键的地方去历练,同时为决策提供一线情报,总好过让某些人在下面捂着盖子乱来强一点吧。」
杨文清站在下方,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背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原先那点因被局长赏识而升起的期待,此刻已被彻底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什麽欣赏年轻人?全是假的!
这分明是沈局长有意为之,或许昨天晚上高副局长联系市局的时候,他就得知了情况,然後才有现在这麽一出戏。
这不是杨文清自作多情,而是眼前发生的一切不得不让他如此想。
这位局长很清楚,他的提议,秦主任和齐副局长必定会配合,赵副局长也必定会反对,而且刚好市局五位副局长就眼前这两位在。
想通这一点的杨文清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身体站得笔直,仿佛一尊只会听从命令的雕塑,将最终的决定权,完全交还给上方那几位能够决定他命运的大人物。
沈局长的目光在赵守正和齐岳脸上扫过,最後又落回垂首肃立的杨文清身上,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似乎更深一些,也愈发让人看不透。
「齐局这个调研的思路,倒是有点意思。」沈局长缓缓说道,目光再次在赵守正和齐岳之间游移,仿佛真的在权衡。
赵守正脸色不变,沉声道:「调研自然可以,但人选和方式仍需慎重,灵珊镇现在各方瞩目,一个处理不好——」
他话未说完,会议室内突然响起两声极其轻微的能量波动声,是杨文清和高副局长胸前徽章内置的紧急通讯频道被激活的提示音!
两人身体同时一僵,却谁也不敢有任何动作,甚至连眼神都不敢乱瞟。
沈局、赵守正、齐岳三人何等修为,自然第一时间察觉,沈局长眉头微挑,看向下方略显尴尬的两人,脸上反而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笑容:「看来基层的同仁事务繁忙,既然有紧急通讯,不妨接一下,或许真是什麽要紧事。」
高副局长和杨文清对视一眼,得到沈局长的首肯,才敢激活通讯,为避免干扰,是高副局长先接通通讯。
徽章中传出的声音急切而清晰:「高局,灵珊镇核心施工区黑水涧东侧发生大面积岩层塌方,初步确认已造成至少上百名施工人员死亡,还有多人被埋,情况危急,可他们却还想捂盖子!」
上百人死亡!
会议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局长脸上那温和的笑意顷刻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凝重,齐岳副局长眉头紧锁,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赵守正副局长脸色则是猛然一沉,眼底深处有一丝异样的情绪飞快掠过。
短暂的死寂後,齐岳立刻开口,语气急促而果断:「局长,这已经不仅仅是治安问题,而是重大安全生产事故,背後可能涉及管理混乱,违规操作甚至更严重的问题,必须立刻派得力人手控制局势,文清正好在场,又是重案组出身,熟悉地方,我看————」
他抓住机会,就想顺势将杨文清推上前台。
然而,赵守正的反应比他更快,语气严肃而带着请示:「局长,突发重大事故,当务之急是了解全面情况,齐局说得对,必须立刻介入,但派谁去以何种方式介入,需要通盘考虑。」
他语速加快,但条理清晰:「首先,我们应该立刻与千礁县分局取得直接联系,听取一线指挥人员的汇报和建议,毕竟他们最了解现场和当地的复杂关系。」
说着,他不等沈局长表态,竟然直接走到会议室角落,激活自己权限更高的通讯法阵,开始联系千礁县分局局长张启明。
杨文清也在这时接通通讯,是和高副局长一样的警情通报。
赵守正返回时,杨文清刚好也通话结束。
「局长,情况属实,塌方发生在昨天晚上,也就是十个小时前,原因尚在调查,救援和现场封锁已经展开。」
赵守正快速介绍:「张局长的建议是稳定人心,防止事态扩大,他还担心大张旗鼓地从市局派调查组进驻,可能会引起施工方和工人们的恐慌,甚至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影响救援和後续的善後。」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齐岳和杨文清,继续说道:「张局长已经指派正在附近执行任务的重案组警长吴千钧前往调查。」
沈局长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没有立刻表态,他看向赵守正:「那哪个吴千钧?什麽背景?能力如何?」
赵守正对答如流:「吴千钧是千礁县分局重案组第二小队队长,破获过多起大案,是张启明局长非常倚重的骨干。」
沈局长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杨文清:「你是重案组副组长,对吴千钧应该了解,你觉得他处理这种事情合适吗?」
压力瞬间给到杨文清,他心念电转,说吴千钧不行,等於直接打脸张局长和赵守正;说吴千钧完全合适,那齐副局长和秦主任之前的铺垫就白费了。
他略一沉吟,回应道:「回局长,吴队业务能力很强,经验丰富,尤其是在刑事案件侦查和突击行动方面,而且他性格果敢,执行力强。」
他先肯定吴千钧的优点,符合客观事实,也让赵守正挑不出毛病。
然後,他话锋微转说道:「不过,处理此类复杂的重大安全事故,涉及多方协调、证据固定、责任初步厘清以及可能存在的更深层问题调查,需要极强的全局观和细致耐心,吴队长的风格在某些情况下可能略显冲动。」
最後,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沈局长,「局长,此事重大,无论如何谨慎都不过分,所以我建议再派遣两位善於沟通的组员前去比较合适。」
沈局长听完,深邃的目光在杨文清脸上停留两秒,指着杨文清说道:「此事你们分局看着处理吧。」
接着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必须尽快查明原因,厘清责任,後续视调查情况,市局不排除成立专项调查组。」
「是!」
赵守正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他摸准沈局长不想事态过大的心思,将沈局长派遣杨文清前往灵珊镇的想法成功打乱,因为杨文清如今是警务专员,他去调查这个案子,这个案子的级别就会提升一大截。
齐岳和秦主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遗憾,但并未再多言。
杨文清垂下眼帘,机会看似溜走,但他却是松了一口气,他现在羽翼未丰,冲得太过火未必是一件好事。
离开会议室,赵副局长招呼都没有打便快步离开,齐岳副局长则招呼秦主任三人後,领着他们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杨文清垂眸跟在最後,脑海里对比着沈局长与张局长的不同。
..
沈局同样是外调,却懂得将利益置於更大的棋盘之上,通过制衡各方势力,来巩固和扩大自身的权力基础,让所有人在他制定的规则内行事。
就像今天,他看似随意地抛出提议,引发秦、齐与赵守正之间的博弈,自己则稳坐钓鱼台,根据事态发展和各方反应,最终做出决定。
这种领导心思深沉得难以捉摸,但至少维持表面上的秩序和某种程度的公平竞争环境,让下面的人有路可走,有规则可依。
而张启明局长则截然不同,或许是因为出身地方家族,或许是因为格局所限,他总是过於急切地想要抓住利益,将潜在的盟友推向对立面,逼得下面的人联合起来阳奉阴违。
两种风格高下立判,而杨文清也藉此对权力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一行人来到齐岳副局长的办公室,办公室的布置与秦主任的简练不同,更显古朴雅致,多了一些字画和茶具。
齐岳挥退秘书,亲自烧水泡茶,滚水注入紫砂壶时,秦主任先开口道:「文清刚才的表现不错,沈局虽然最後没让你直接去灵珊镇,但对你印象应该不坏,至少记住了你这个人,这就是好事。」
他看向高副局长:「小高,你昨晚提的想法很好,文清接任重案组组长名正言顺,过两天市局就有一个人事会议,他属於惯例升迁,就算张启明那边也无法反对。。」
高副局长精神一振,应道:「我回去後就立刻走程序,张启明现在的心思全在灵珊镇,一个重案组组长的位置,他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横生枝节来硬拦,分局的推荐最迟最後天早上就能报上来。」
齐岳品了口茶,缓缓点头:「另外,你们综合科那个科长的背後也在发力,也会在这次通过他接任副局长的职位。」
秦主任接过话头:「是叫王仁,他倒是会挑时候,在分局提格前出来占位置,他背後与省厅有点关系,虽然不是很强大,但影响一个小县城足够,你们多与他交流。」
「是!」
杨文清和高副局长同时应道。
他们对王仁的上位持欢迎态度,这意味着他们在县局内部将拥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支点,话语权大大增强。
齐岳放下茶杯,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另外,这次人事会议肯定会提及灵珊镇治安所长这个位置——」
他看向高副局长,「我们打算正式提名你,你有准备吗?」
高副局长当即表态道:「感谢两位领导,我必定全力以赴。」
「好,喝茶!」
齐局指着他湖好的茶水。
高副局长当即端起茶杯,很谦虚的再次表示感谢。
秦主任接话道:「张启明也一定会被提名,到时候市局,或者省厅相关部门,都会派人下来对你们两人进行考察,这就等於把所有牌都摆到明面上来了。」
他自光扫过杨文清和高副局长,带着告诫的语气说道:「所以从现在开始,到考察结束前,绝不能再出任何问题,比如像今天塌方这样的恶性事件,内部要和谐,至少表面要过得去。」
「灵珊镇那边虽然文清暂时不去,但就像文清刚才的提议,也可以派另外的人,吴千钧的调查你们要在规则内给予必要的关注和协调,既要防止他乱来,也要防止有人借题发挥。」
他最後的目光落在杨文清身上,「你明白吗?」
杨文清郑重地点头:「是,齐局,秦老师,我回去立刻就安排人前往灵珊镇,。
齐局点头,挥手送客道:「那你们先回去忙吧。」
杨文清和高副局长当即起身告辞。
离开齐局的办公室,杨文清第一时间激活徽章联系柳琴,让他派遣吴宴和刘容前往灵珊镇,协助吴千钧调查塌方案件。
结束通讯,杨文清看向高副局长那边,他正在与行动科的雷丹科长通话,是想让行动科派遣两个小队前往灵珊镇。
雷丹答应後,他又直接与张启明通话,将这边的打算做简单的通报,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张启明这是沈局的意思,让张启明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当高副局长结束通讯,脸上带着一丝轻松,对杨文清笑道:「重案组那边,这两天你继续管着,你普升警务专员的事情已经在分局传的人尽皆知,回去後肯定少不了同僚们的恭贺,你心里要有个准备。」
听到这个消息,饶是以杨文清的沉稳,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阵波澜,生出些许期待,他低头看了看身上崭新的制服,应道:「说实话,我还真有些期待。」
他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高副局长脸上是理解的微笑,显然他也是这麽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