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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2章深渊回响,凌晨三点

    凌晨三点,陆时衍的手机震了七次。

    前六次他都没接。第七次震动响起时,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踩过散落的法律文书,在茶几上摸到那台屏幕亮得刺眼的手机。

    来电显示:薛紫英。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最终按了拒接。

    手机刚放下,又震了。

    这次是短信:「时衍,求你了,接电话。我有东西要给你,很重要的东西。」

    紧接着第二条:「关于周明远的。」

    陆时衍的手指顿住了。

    周明远——他的法学导师,当年在法学院手把手教他写诉状的人,也是他毕业致辞里唯一感谢的人。三个月前,这个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苏砚提供的调查档案里,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新的疑点、新的矛盾、新的背叛。

    他回拨过去。

    “时衍……”薛紫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带着明显的哭腔,“我在你们律所楼下,你下来一趟好不好?就五分钟,我把东西给你就走。”

    “现在?”

    “求你了。”

    陆时衍走到窗边,拨开百叶窗的一角。凌晨三点的金融街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路灯下停着一辆白色MINI,车旁站着一个裹着风衣的女人,她仰着头,正朝他的窗户方向望。

    他叹了口气。

    “等着。”

    ---

    三分钟后,陆时衍走出律所大门。初冬的夜风灌进衬衫领口,他打了个寒颤,后悔没穿外套。

    薛紫英站在车旁,脸色比车漆还白。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皮浮肿,明显哭过。看见陆时衍,她踉跄着往前迎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高跟鞋绊倒。

    “东西呢?”

    薛紫英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她的手抖得厉害,信封边缘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陆时衍接过,没急着拆。

    “这是什么?”

    “录音。”薛紫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住,“周明远和资本方高层的对话,五天前,在他办公室。我……我用手机录的。”

    陆时衍盯着她。

    薛紫英的眼眶又红了:“我知道你不信我。这三个月我做了那么多恶心的事,帮你倒忙,给那边递消息,假装和你和好又背叛你……我都承认。但这个,是真的。时衍,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了。”

    “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薛紫英咬了咬下唇,那层薄薄的唇膏被咬出一道白印,“因为他要杀我。”

    陆时衍眉头一皱。

    “五天前我录完音,第二天就被发现了。他的人找到我公寓,说是‘请’我去喝茶。我没去,直接从后门跑了。这两天我换了三个酒店,不敢回家,不敢上班,不敢联系任何人。”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今天下午,有人在我新换的酒店房间里翻东西。我回去的时候,门开着,柜子抽屉全被拉开了。”

    她一把抓住陆时衍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时衍,我没地方去了。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帮我,但这份录音……你听完就知道,周明远做的那些事,比我们之前猜的还要脏一百倍。”

    陆时衍低头看她的手。那双手他曾经牵过无数次,在法学院的图书馆里,在实习律所的茶水间旁,在他们短暂婚约存续的那几个月里。如今这双手在发抖,指节冰凉,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他轻轻抽回手。

    “你先上车。”

    薛紫英愣住:“你……”

    “我说你先上车,别站在这儿。”陆时衍拉开MINI的后车门,“坐到后座去,别开窗,别下车。”

    薛紫英乖乖钻进后座。陆时衍绕到驾驶位,发动车子,打开暖气。他把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有拆,先拨通了苏砚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陆时衍?”苏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但依然清冷,“你最好有正事。”

    “有。”他说,“薛紫英在我这儿,她说周明远要杀她。她带了一份录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录音内容?”

    “还没听。你先过来一趟,我在——”

    “别去你那儿。”苏砚打断他,“你住哪儿?律所?”

    “律所楼下。”

    “她开的车?”

    “是。”

    “把车开到东三环那个24小时便利店,就是上次我们碰头的地方。我二十分钟到。”苏砚顿了顿,“别开她的车。换一辆。”

    陆时衍看了眼方向盘上的MINI标志:“明白。”

    他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薛紫英。她缩在角落,抱着自己的胳膊,眼睛盯着窗外,像一只受惊的猫。

    “下车。”他说。

    ---

    二十分钟后,东三环。

    便利店的灯箱在夜色里亮得刺眼,门口的停车位上只有三两辆车。陆时衍把出租车打发走,带着薛紫英走进店里,要了两杯热咖啡,在最里面的角落坐下。

    薛紫英捧着咖啡杯,手指还在抖。她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液面,忽然说:“你刚才打给苏砚了?”

    “嗯。”

    “她让你来的这儿?”

    “嗯。”

    薛紫英苦笑了一下:“她比我聪明多了。我当年但凡有她一半的脑子,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陆时衍没接话,只是拆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个U盘,很小的那种,黑色,没有任何标记。

    “电脑呢?”他问。

    薛紫英从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递给他。陆时衍插上U盘,点开里面的音频文件。

    录音总长四十七分钟。

    前十分钟是寒暄,客套的废话,周明远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儒雅温和,像在给学生上课。第十一分钟开始,话题转入正题。

    “……苏砚那边查得越来越深了。”一个陌生的男声,沙哑,带着某种上位者特有的傲慢,“陆时衍那个小子现在和她绑在一起,周老,你得想想办法。”

    周明远的声音响起,依然温和:“陆时衍是我学生,我了解他。他现在查的那些东西,最多能摸到资本的边,摸不到核心。至于苏砚——她父亲当年的事,她查了二十年都没查出结果,现在也不会。”

    “但她找的那个老部下,叫什么来着?张——张——”

    “张永年。”周明远接过话头,“我处理了。”

    陆时衍脊背一僵。

    处理了?

    录音里,那个沙哑的声音笑了一声:“怎么处理的?”

    “他女儿在国外读书,需要钱。我让人给他送了一笔,足够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条件是闭嘴。”周明远顿了顿,“他收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张永年那种人,一辈子窝囊惯了,给点甜头就感恩戴德。他不会说的。就算说——”周明远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也没人信。他有什么?一个破产公司的小会计,二十年前的旧账,翻出来谁会当真?”

    陆时衍攥紧拳头。

    张永年——苏砚父亲当年的老部下,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唯一证人。她上周还提过,说张永年愿意出庭作证,指认当年那场破产案是有人故意设局。她还说,下周要亲自去见他一趟。

    下周。

    录音继续。

    “……苏砚那丫头不用太担心。”周明远的声音恢复了温和,“她再厉害,也是孤军奋战。陆时衍帮不了她多久——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当年他和薛紫英那些事,随便抖一点出来,就够他喝一壶。”

    沙哑男声问:“薛紫英那边,你确定没问题?”

    “确定。”周明远说,“她不敢。她手里那些东西,抖出来她自己先死。我给了她一条路,让她盯着陆时衍,她就老老实实盯着。这孩子从小就知道,听话才有糖吃。”

    陆时衍抬眼看向薛紫英。

    薛紫英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咖啡杯,肩膀微微发抖。

    录音继续往下放。后面的内容越来越触目惊心——周明远和资本方如何操纵另一起诉讼,如何收买法官,如何让一个初创公司一夜之间破产清盘。那些细节赤裸得让人心惊,每一句话都足以让周明远身败名裂。

    四十七分钟结束。

    陆时衍拔出U盘,握在掌心。那小小的金属块硌得手心生疼。

    他看向薛紫英。

    “你录这个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薛紫英抬起头。她的眼睛红得厉害,但没有再哭。

    “知道。”她说,“我知道这是证据。我也知道如果被发现,我会死。”

    “那你为什么还录?”

    薛紫英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因为他让我对你做的那些事。”她说,“时衍,我知道你不信。但我当年离开你,不是因为我贪钱,是因为他让我走的。他说如果我不走,他就会把你这些年接的案子全翻出来,每一件都扣上‘违规代理’的帽子,让你永远做不了律师。”

    陆时衍怔住。

    “你信吗?”薛紫英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你应该不信。我这些年做的事,没一件值得你信。但这是真的。我走的那天,在机场哭了一路。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想,这辈子就这样了,被他捏在手里,活成他想要的样子。”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这五年,我帮他做了很多恶心事。盯着你,给你下套,假装偶遇,假装怀念,假装还爱你……都是他安排的。他知道你对我还有一点旧情,就利用这一点,让我一次次出现在你面前,让你分心,让你混乱,让你没法专心查他的事。”

    陆时衍沉默。

    薛紫英说的这些,他其实已经猜到七八分。这三个月来,她每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机都太巧了——刚好在他查到关键线索的时候,刚好在他需要独处思考的时候,刚好在苏砚和他达成新共识的时候。

    但猜到的和亲耳听到的,是两回事。

    “你为什么不早说?”

    薛紫英苦笑:“早说?早说你信吗?我要是你,我也不信。一个背叛过你的人,突然跑来说‘我是被逼的’,你信?”

    陆时衍没有回答。

    窗外忽然亮起两道车灯。一辆黑色轿车驶进便利店停车场,在离他们不远的位置停下。车门打开,苏砚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驼色大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会议室直接出来的。她朝便利店走来,目光落在薛紫英身上时,没有丝毫波动。

    推门,走近,落座。

    苏砚在陆时衍旁边坐下,看着薛紫英。

    “录音听完了?”

    陆时衍把U盘递给她。

    苏砚接过,没有立刻插进电脑,而是盯着薛紫英:“你知道周明远现在在哪儿吗?”

    薛紫英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人还在找我。”

    “你躲的那三个酒店,分别在哪?”

    薛紫英报了三个名字。

    苏砚听完,嘴角微微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让人看不懂的表情。

    “你知道为什么他每次都能找到你吗?”

    薛紫英一愣。

    苏砚从包里掏出一部手机,递到她面前。那是薛紫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定位设置页面——位置共享,始终开启。

    薛紫英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没开……”

    “不是你开的。”苏砚说,“是有人用你的手机开的。可能是哪天你睡着的时候,可能是你去洗手间的时候,可能是任何你不注意的时候。开了之后就一直开着,你永远不知道。”

    她把手机扔回给薛紫英。

    “从现在开始,别用这个手机了。也别回你那些酒店,别联系你认识的任何人。你信得过的朋友、家人,一个都别联系——因为你不知道谁是他的人。”

    薛紫英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苏砚转头看陆时衍:“她不能住酒店,也不能去你那儿。周明远既然要杀她,肯定把所有能去的地方都盯死了。”

    “那怎么办?”

    苏砚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我那儿。”

    陆时衍一怔。

    “我那儿有一个备用客房,密码锁,独立进出的门。她住进去,没人知道。”苏砚看着薛紫英,“但有一个条件。”

    薛紫英抬头。

    “录音里的内容,你必须在法庭上亲口说出来。当着法官,当着媒体,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这些年帮他做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薛紫英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你不愿意?”

    “我愿意。”薛紫英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坚定了许多,“我愿意。我欠他的,欠你的,欠那些被他害过的人的……我都愿意还。”

    苏砚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

    “行。”她站起身,“走吧。”

    ---

    凌晨四点二十,苏砚的公寓。

    这是一套顶层复式,装修极简,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客厅里最显眼的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着各种专业书籍和技术期刊。

    薛紫英被安顿在客房里。苏砚给她拿了干净的浴巾和牙刷,告诉她密码锁的密码,然后关上门,回到客厅。

    陆时衍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你信她吗?”他问。

    苏砚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

    “不全信。”她说,“但她带来的录音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段录音里提到的细节,和我查到的对得上。”苏砚顿了顿,“张永年——我父亲当年的老部下——上周突然联系我,说不想出庭作证了。我问为什么,他说家里出了点事,需要钱。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他女儿那边的问题。”

    她转头看向陆时衍。

    “现在我知道了,是周明远找过他。”

    陆时衍沉默。

    窗外的城市正在慢慢苏醒。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抹淡淡的灰白,那是黎明前的光。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苏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他将计,我们就计。”她说,“既然他想让张永年闭嘴,我们就让他以为张永年真的闭嘴了。既然他想让薛紫英死,我们就让他以为薛紫英已经死了。”

    她转过身,看着陆时衍,眼中有一簇幽暗的火苗在跳动。

    “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收网。”

    陆时衍看着那双眼睛。那是他在法庭上见过无数次的、属于顶尖对手的眼睛,冷静,锋利,藏着一万种计算。

    但此刻,那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苏砚的那个下午,法庭上她站起来,用一串数据拆掉他精心准备了两个星期的质证逻辑。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聪明,只是狠,只是不择手段。

    现在他知道,那一切背后,是一道二十年未愈的伤口。

    “好。”他说,“我陪你。”

    苏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陆时衍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凌晨四点的城市,其实挺好看的。

    ---

    清晨六点,周明远的手机响了。

    他睁开眼,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

    「薛紫英找到了。车祸,当场死亡。」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窗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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