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那女孩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段玉衡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
“都说了,她走了。”
“从哪儿走的?怎么走的?”
“后院有一口井。”
段玉衡心里咯噔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才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
“那可不是逃生的路。”段玉衡的声音低下去。
他只是腼腆,不是傻,知道那是什么路。
那女孩却点了点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也是逃了。”
段玉衡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些用尽全力的字。
想起那只精巧的小竹船,顺着河水漂下来,漂到他手里。
那个在信里写下“求你了”的女子,那个还抱着一丝希望、盼着神仙来救的女子,就这么走了?
从一口井里走了?
他连一面都没见着?
月光静静的,照在两个人之间。段玉衡看着那女孩,她坐在黑暗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空洞洞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碎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那封信,也许不是求神仙去救她。
是求神仙去救她!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来晚了。”
那女孩没说话,这不能怪他。
段玉衡站在那里,手心攥着那只小竹船,竹片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那封信还在他怀里揣着。那个写下“求你了”的人,已经不在了。
“你……”他又开口。
“我叫江灵儿。”那女孩忽然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姐姐叫江听晚。”
段玉衡点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院子里静静的,那棵桃树的影子映在窗户上,被月光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江灵儿又说:“她写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知道。她把小船放走的时候,大概是半夜。我睡着了。”
段玉衡听着。
“他们说,是逃了。”
段玉衡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江灵儿脸上,他看见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姐姐从小胆子小,天黑就不敢出门。”她说,“她怕黑,怕虫子,怕一个人待着。可他们说她逃了,那就是逃了吧。”
段玉衡攥紧了手里的小船。
他想说,对不起,我来晚了。可这话说出来有什么用?那个怕黑的女孩子,在那个黑夜里一个人走到井边,她怕不怕?
有没有哭?
她在把那只小船放进水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有没有一种可能?”
段玉衡的声音沉下去,不像平时那样没心没肺。他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个世上根本没有神仙。那条小河也不会有河神。”
他抬起头,看着黑暗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是你的姐姐,推着那条小船,把它送到我手里。”
江灵儿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空洞的眼睛。
“这里还有一个人,等着我救。”
她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把脸转开。
“谁等着你救?”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在这里挺好的。”
段玉衡没动。他站在那儿,忽然变得很安静。
“隔壁主院也静悄悄的。”他说,“大家好像都在躲着什么。可为什么不发丧?为什么告诉你她逃了?”
江灵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上那一小块月光。
“因为他们还想让我两日后,代替姐姐出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些什么。
段玉衡愣住了。虽然猜到一点,可现实还真是残酷。
段玉衡是个孤儿,但也得到了养父的爱。
他没办法理解,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爹娘。
他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那只小竹船在怀里硌着他的胸口,硌得生疼。
“你也想逃吗?我带你逃吧!”
江灵儿抬起头,看着他。月光里,那张脸上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把头埋回双腿之间。
“你走吧。”声音闷闷的,“我是不会跟你走的。我自小锦衣玉食……就该为家族出一份力。”
段玉衡皱起眉头:“谁教你的?”
“我娘。”她埋着头,“她说,女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段玉衡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嘴笨,不会讲大道理。
但他想起肖尘说过的话——这世上很多规矩,都是吃人的人定下的。他们告诉你本该如此,你信了,就会被吃掉。你不信,他们会想办法把你除掉。
他忽然问:“你出过这个院子吗?”
江灵儿愣了一下,抬起头。
“没……”
“知不知道外面除了这棵桃树,还有杏树,还有梨树?”
江灵儿看着他,没说话。
“还有数不尽的花,各种颜色的,开起来一大片。还有比外面那条小河宽无数倍的大江,站在岸边看不见对岸。还有永远看不见尽头的大海,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儿是哪儿。”
他说得有些急,有些乱,但眼睛亮亮的。
江灵儿怔怔地看着他。那双空洞了很久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真的有吗?”
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有!”段玉衡使劲点头,“只要你想走,我就带你去看。”
屋里静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棵桃树的影子晃了晃,大概是起风了。
江灵儿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块月光。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段玉衡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闷闷地开口。
“你走吧。”
段玉衡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再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果然不善于和女孩子打交道。
那些话已经是他能说出来的全部了,再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默默地转过身,走出门去。
然后他又翻了回来。
他大步走进去。屋里还是黑漆漆的,那个蜷缩的身影还是蜷在那里,但肩膀在抖。
“你怎么又回来了?”
江灵儿抬起头,咬着嘴唇,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打劫!”段玉衡粗声粗气地压着嗓子,“牛头山的!”
他几步跨过去,弯下腰,一把将那个蜷缩的身影捞了起来,夹在腋下。
“不许喊,喊就掐死你!”
江灵儿整个人都呆了。
她被他夹着,头朝下,脚朝后,整个人像个包袱似的被他拎着往外走。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他搂着翻过了那道院墙。
风迎面吹过来,凉凉的。
月光白花花的,照在地上,照在河上,照得那条小河泛着一片一片的鳞光,亮得晃眼。
江灵儿怔怔地看着那条小河。
河水哗哗响着,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像无数条小鱼在游。
她想起姐姐放走的那只小船,应该就是顺着这条河,漂到这个人手里的。
她嘴角动了动。
然后慢慢弯起来。
姐姐,看到了吗?
她心里轻轻说。
我出来了。
谢谢你!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下来,热的,顺着脸颊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