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望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缅北公盘的那一天。满眼都是原石,大大小小,形态各异,堆成一座座小山。他站在那些石头中间,四周人声鼎沸,有人在竞价,有人在争吵,有人在大笑,有人在痛哭。
然后,那些原石忽然开始发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那种从内而外透出来的、温润的、带着生命气息的光。光晕有浓有淡,有深有浅——浓的地方碧绿如春水,淡的地方清白似晨雾。
他看见了。
看见那些石头里藏着的一切——玉质的优劣、纹理的走向、裂痕的深浅、脏点的分布。他甚至能“听见”那些玉石在呼唤他,用只有他能懂的语言。
“来……来……”
那是玉灵的声音。
然后,画面一转。
他站在一片陌生的地方。四周雾气弥漫,雾中有无数只手伸向他,每一只手上都托着一块玉——羊脂白玉、墨玉、黄玉、碧玉、血玉……玉光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些手越伸越近,越伸越近,几乎要抓住他的衣襟。
一个声音从雾深处传来,苍老而悠远:
“三玉共鸣,可开天门……”
“你……是第三玉……”
楼望和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晨曦透过窗棂洒落,在地上铺开一层淡淡的光。他大口喘着气,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又是这个梦。
自从在缅北公盘觉醒“透玉瞳”后,这个梦就时常出现。梦境一次比一次清晰,那些手一次比一次近,那个声音一次比一次真切。
“你……是第三玉……”
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人,又不是玉,怎么可能是第三玉?
楼望和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传来仆人们洒扫庭除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鸟鸣,静谧而安宁。
他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海水的咸腥。远处,玉粹阁在晨曦中静静矗立,汉白玉的墙体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
他想起昨晚的事——父亲拿出祖传绢帛,绢帛与弥勒玉佛共鸣,浮现出“三玉共鸣,可开天门”八个字。
那梦境里的话,与这八个字,如此相似。
莫非……
他正沉思间,门外响起叩门声。
“公子,家主请您去玉清堂用早膳。”是管家的声音。
楼望和应了一声,匆匆洗漱更衣,向玉清堂走去。
---
玉清堂里,楼和应、沈清鸢、秦九真已经落座。
桌上摆着简单的早膳——清粥、小菜、馒头、煎蛋。楼家的规矩,一日三餐皆从简,从不铺张浪费。
楼望和坐下后,楼和应看了他一眼。
“昨晚没睡好?”
楼望和怔了怔,点点头:“做了个梦。”
“什么梦?”
楼望和犹豫了一下,没有说。不是不信任父亲,而是那个梦太过离奇,“你是第三玉”这种话,说出来只怕没人会信。
“没什么,就是乱七八糟的梦。”他岔开话题,“父亲,今天有什么安排?”
楼和应也不追问,夹起一筷子小菜,道:“我打算带沈姑娘去古籍库看看。楼家收藏的玉器典籍,在东南亚也算数一数二,或许能找到关于‘寻龙秘纹’的更多线索。”
沈清鸢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多谢楼伯伯。”
秦九真咬了口馒头,含混道:“我就不去了,那些书啊卷啊的,我看着就头疼。我打算去外面转转,听说你们这边有个玉石集市挺热闹的?”
楼和应笑道:“确实有个‘玉市’,每逢三六九开市,今天恰好是初九。秦姑娘若想去,我让管家派人带路。”
“不用不用,”秦九真摆摆手,“我就随便逛逛,不麻烦府上的人。”
楼望和道:“我陪九真姐去吧。玉市那边鱼龙混杂,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沈清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楼和应点点头:“也好。你们早去早回,别耽误太久。”
---
早膳后,分头行动。
沈清鸢随楼和应前往古籍库,楼望和陪秦九真去玉市。
古籍库位于玉粹阁地下一层,需要穿过三道机关门才能进入。楼和应亲自开启机关,带着沈清鸢沿石阶而下。
石阶很长,两旁点着长明灯,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楼伯伯,”沈清鸢边走边问,“楼家的古籍库,为何要建在地下?”
楼和应道:“一来是为了防火。玉器典籍,最怕的就是火。地下的温度湿度相对恒定,保存得更久。二来……”
他顿了顿。
“二来,有些东西,不适合见光。”
沈清鸢心中一动,没有追问。
石阶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铁门。楼和应从怀里取出另一枚玉牌,嵌入铁门上的凹槽。
“咔哒”一声,铁门缓缓开启。
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檀香。门后是一间约莫百丈见方的石室,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穹顶,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古籍、卷轴、册页。
石室正中有一张书案,案上放着文房四宝和一盏油灯。
楼和应当先走入,点燃书案上的油灯。
“这里就是楼家三代人的心血。”他环顾四周,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祖父当年曾说,这些书卷,比那些玉器更珍贵。玉器有价,知识无价。”
沈清鸢缓缓走入,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
《玉经》《玉谱》《玉鉴》《玉考》《玉史》《玉论》……光是书名带“玉”字的,就有上百种。还有一些更古老的,书脊上标注的是她不认识的文字。
“东南亚、滇西、缅北、昆仑、西域……但凡与玉有关的地方,楼家都派人去收集过典籍。”楼和应道,“有些是重金购得,有些是拓印抄录,有些……是用命换来的。”
沈清鸢明白他的意思。
玉石界的秘密,从来都是用血写成的。
楼和应走到角落里的一个书架前,从最高处取下一个檀木盒子,递给沈清鸢。
“这是楼家收藏的关于‘寻龙秘纹’的全部资料。你先看看,有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沈清鸢接过盒子,打开。
盒子里只有薄薄几卷——确切说,是三卷残破的绢帛和两本手抄的小册子。绢帛的质地与昨晚看到的祖传绢帛相似,只是残缺得更厉害,有的只剩下巴掌大一块。
“这么少?”她有些意外。
楼和应苦笑:“关于‘寻龙秘纹’的记载,历来少之又少。这东西太过隐秘,历代掌握它的人都不愿外传,宁可带进棺材,也不肯留下只言片语。楼家能收集到这些,已经是托了祖父的福。”
沈清鸢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卷残帛。
残帛上绘着一些线条,与弥勒玉佛上的秘纹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简略。旁边有几行小字,是手抄的注解:
“此纹见于昆仑玉墟古碑,碑已残,仅存三之一。纹若龙游,故名‘寻龙’……”
她一字一句仔细阅读,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石室里静得出奇,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鸢忽然轻“咦”一声。
楼和应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她:“发现什么了?”
沈清鸢指着手中那卷残帛,声音微微发颤:“楼伯伯,您看这里。”
楼和应凑过去细看。
残帛的一角,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那是一个圆圈,圆圈里套着三个小圆圈,三个小圆圈呈品字形排列。图案下方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三玉者,天地人。天玉者,弥勒佛光;地玉者,仙姑镯影;人玉者……”
后面的字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渍浸染过,怎么也辨认不出。
沈清鸢的心跳骤然加快。
三玉!
弥勒玉佛是天玉,仙姑玉镯是地玉,那人玉呢?
她盯着那个模糊不清的字迹,恨不得用目光把它看穿。
楼和应沉吟道:“这卷残帛,是祖父当年从一个滇西老玉商那里换来的。那老玉商说,这卷残帛出自昆仑玉墟的一座古墓,墓主是上古时期的一位玉祭师。可惜年代太久,字迹大多模糊了。”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楼伯伯,这卷残帛,我能抄录一份吗?”
“当然可以。”楼和应指了指书案上的笔墨,“你慢慢抄,我先上去处理些家事。等会儿让仆人给你送午饭下来。”
“多谢楼伯伯。”
楼和应离开后,沈清鸢独自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抄录。
她抄得很慢,每一笔都力求与原迹一致。那些模糊不清的地方,她就反复端详,试着从残存的笔画中推测原本的字形。
尤其是那最后一行——“人玉者”后面的三个字。
她看了又看,猜了又猜,始终无法确定。
第一个字,隐约能看出左边是“亻”,右边像是“也”,又像是“也”上加了一横?
第二个字,完全模糊,只剩下一个墨团。
第三个字,像是“玉”,又像是“王”?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腕间的仙姑玉镯上。
玉镯温润依旧,但在石室的昏黄灯光下,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光泽。她忽然想起在滇西老坑矿时,玉镯也曾发光,护住众人。
地玉者,仙姑镯影……
她心中一动,将玉镯轻轻摘下,放在那卷残帛旁边。
没有反应。
她又取出弥勒玉佛,与玉镯并排放置。
还是没反应。
沈清鸢有些失望,正要收起两件玉器,忽然——
玉佛表面的纹路微微一闪,玉镯也同时泛起淡淡的光晕。两种光芒交织在一起,照在那行模糊不清的字迹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模糊的字迹,在光芒的照耀下,竟变得清晰了几分!
沈清鸢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那三个字,缓缓显现——
“人玉者,镜中我。”
镜中我?
这是什么意思?
她正愣神间,光芒渐渐消散,字迹又恢复了模糊。
沈清鸢呆呆地坐着,心中涌起无数疑问。
镜中我……什么是镜中我?是一个人?还是一面镜子?还是一块玉?
她忽然想起楼望和。
楼望和的“透玉瞳”,能够看穿原石内部的一切。那种能力,在玉石界闻所未闻。难道……
她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
不可能。他是人,怎么会是玉?
可那残帛上写的是“人玉者,镜中我”。“镜中我”这个词,似乎又指向某种映照、某种洞见、某种……看透?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将玉佛和玉镯小心收好,继续抄录。
她决定先不把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等找到更多证据,再说不迟。
---
与此同时,玉市。
楼望和陪着秦九真在人群中穿行。
玉市比想象中热闹得多,道路两旁摆满了摊位,摊位上堆着大大小小的原石、半成品和成品玉器。买家卖家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解石机切割石料的刺耳声响。
秦九真看得眼花缭乱,不时在各个摊位前驻足。
“这块玉佩不错,玉质细腻,雕工也细致。”她拿起一块青玉龙佩,翻来覆去地看,“多少钱?”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笑眯眯地伸出三根手指:“三千。”
“三千?”秦九真瞪大眼睛,“你这也太黑了吧?这种料子,在滇西最多八百!”
摊主笑容不变:“姑娘,这里是东南亚,不是滇西。再说了,您看看这雕工,这可是……”
“行了行了,”秦九真打断他,把玉佩放下,“我不买。”
她拉着楼望和继续往前走,嘴里嘀咕着:“这些奸商,一个比一个精。”
楼望和笑道:“九真姐眼光毒辣,他们骗不了你。”
“那是。”秦九真得意地一扬下巴,“我从小在滇西长大,什么玉没见过?想坑我,门儿都没有。”
两人逛了小半个时辰,秦九真收获颇丰——买了一块黄玉把件、一对碧玉耳坠、还有几块小料准备回去练手。
楼望和什么也没买。他的“透玉瞳”一路扫过,这些摊位上的东西,九成九都是普通货色,不值得出手。
正准备打道回府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秦九真问。
楼望和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偏僻的角落。那里蹲着一个老头,面前铺着一块破布,布上摆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乍一看像石头,又像煤块。
没有人光顾他的摊位。偶尔有人路过,也只是扫一眼就走,没人停下来问价。
但楼望和的“透玉瞳”却微微一跳。
那些黑乎乎的东西里,有一块……里面有东西。
“过去看看。”他说。
两人走到那老头面前。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神浑浊,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样子。
“两位……看看?”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楼望和蹲下,看向那几块“石头”。
近看才发现,这些不是普通石头,而是原石——一种极为罕见的原石。表皮乌黑,布满细小的裂纹,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烟熏过。
“这是……”秦九真皱眉,“墨玉?不对,墨玉不是这样的。”
老头慢吞吞道:“这是‘乌金皮’,老坑料。我年轻时在昆仑玉墟挖的,藏了三十年。”
“乌金皮?”秦九真一怔,“我听说过,但没见过实物。据说这种料子表皮乌黑,里面可能出极品的墨玉或者墨翠,但也可能什么都出不来,赌性极大。”
楼望和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其中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有拳头大小,表皮比其他几块更黑,黑得像要滴下墨来。但透过表皮,他的“透玉瞳”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里面不是墨玉,也不是墨翠。
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玉。
通体漆黑,却漆黑得通透,像是凝固的夜色。最奇特的是,玉的核心处,有一点光——不是光,是比周围更亮一些的什么东西,像是一滴凝固的月光。
“这块多少钱?”他指着那块原石。
老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色。
“这块不卖。”
“不卖?”楼望和皱眉,“您摆在这里,不就是卖的吗?”
老头摇摇头:“摆在这里,是等人。等能看懂它的人。”
他盯着楼望和,浑浊的眼中忽然有了光。
“年轻人,你看到了什么?”
楼望和心中一跳。
这老头……不简单。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道:“我看到了一点光。”
老头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三百年了。”他喃喃道,“终于等到了。”
他站起身,将那几块原石连同破布一起卷起,塞进楼望和怀里。
“拿去吧。不要钱。”
楼望和愣住。
“前辈,这……”
老头摆摆手,转身向人群深处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记住,那块玉,叫‘龙渊墨魄’。三玉共鸣,它是钥匙。”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楼望和捧着那几块原石,久久没有动弹。
龙渊墨魄……
三玉共鸣……
钥匙……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
梦里那个声音说:“你……是第三玉……”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一些什么。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