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宫门缓缓开启。
顾铭随着百官队列步入皇城,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湿漉漉的,映着天边微白的光。他的官服下摆沾了些尘土,是连日赶路留下的痕迹。
金水桥畔,众臣按品级列队。
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汉白玉栏杆。远处太和殿的琉璃瓦在晨曦里泛着金辉,肃穆而遥远。
顾铭站在队列中段,目光低垂。
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视线。那些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揣测,也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江南一场乱局,他虽平息了事态,却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钟鼓声起。
百官整肃衣冠,依次入殿。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蟠龙柱矗立如林。御座高悬,明黄帷幔垂落,在烛光里微微晃动。
赵延坐在御座上。
他穿了身明黄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脸色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窝深陷,颧骨微凸,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顾铭随着众人行跪拜礼。
起身时,他抬眼看向御座。
赵延正抬手掩唇,轻轻咳了一声。那咳嗽声压抑着,闷在胸腔里,却让整个大殿都静了一瞬。
几位阁老垂首侍立。
司徒朗站在文臣首位,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平静。魏崇站在他身侧,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顾铭。
“有事启奏——”
司礼监太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几位大臣依次出列,禀报各地政务。漕运改制,边关军饷,河道疏浚,一件件都是紧要事。
赵延听着,偶尔点头。
他的手指搭在御座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烛光跳动时,能看见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顾铭垂手站着。
他能闻到殿里弥漫的檀香气,混着烛烟的味道。那味道本该让人心神安宁,此刻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南漕运改制,进展如何?”
赵延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解熹出列躬身。
“回陛下,章程已定,安王殿下正主理推行。金宁码头重建已开工,漕工安置亦在有序进行。”
“安王……”
赵延重复了一遍。
他靠在御座里,目光扫过殿中百官。那目光浑浊,却依然锐利,像能剖开皮肉看见骨头。
“朕听说,这次漕工闹事,背后另有隐情。”
大殿里更静了。
几位阁老交换了眼色。司徒朗依旧垂首,魏崇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解熹神色不变。
“回陛下,巡按御史顾铭已审明案情。乃是漕工担忧一条鞭法推行后失了生计,故被把头煽动闹事。供词卷宗俱在,并无其他隐情。”
赵延沉默了片刻。
他抬手,示意解熹退下。
那动作有些迟缓,衣袖滑落时,露出手腕上一道青筋。那青筋凸起,在苍白皮肤下格外刺眼。
“顾铭。”
“臣在。”
顾铭出列,躬身行礼。
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背上。那些目光像针,扎得人脊背发紧。
“你上前来。”
赵延的声音更沙哑了。
顾铭迈步上前。
他走到御阶下,垂首站定。距离近了,能看清赵延脸上的每道皱纹,每处疲惫的痕迹。
这位帝王老了。
不是年岁上的老,是精气神被抽干了的老。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苗还在跳动,却已摇摇欲坠。
“江南的事,你处置得不错。”
赵延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
那目光浑浊,却依然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顾铭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像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
“谢陛下。”
“但朕想知道——”
赵延顿了顿。
他抬手掩唇,又咳了一声。这次咳嗽声更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真的审清楚了?”
顾铭心头一凛。
他抬起头,迎上赵延的目光。御座上的帝王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臣不敢欺君。”
顾铭声音平稳。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那点刺痛让他保持清醒,保持镇定。
赵延看了他很久。
久到殿中有人开始不安,久到烛火噼啪炸响了一声。然后,他摆了摆手。
“罢了。”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退下吧。”
顾铭躬身退下。
他回到队列中,垂手站定。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早朝继续。
几位大臣禀报完政务,司礼监太监高唱退朝。百官依次行礼,退出大殿。
顾铭随着人流往外走。
秋日阳光洒在宫道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他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
那香气甜腻,混着宫墙下青苔的湿气,让人想起江南的秋天。想起金宁码头的焦痕,想起漕工麻木的眼神,想起那两个才出生几日的孩子。
“顾御史。”
身后有人唤他。
顾铭回头,看见魏崇正走过来。这位次辅穿了身绯色官服,腰间玉带温润,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魏阁老。”
顾铭躬身行礼。
魏崇走到他面前,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
他打量着顾铭,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锐利。
“江南一行,辛苦了。”
“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魏崇重复了一遍。
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能迅速平息乱局,又能借机推行改制,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顾铭垂首。
“全赖陛下圣明,阁老们运筹帷幄。”
魏崇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他点了点头。
“谦逊是好事。”
他顿了顿。
“不过有些事,过犹不及。”
说完这句,他不再多言。转身朝文渊阁方向走去,绯色官服在秋风里微微摆动。
顾铭站在原地。
他看着魏崇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过犹不及——这四个字像针,扎在心上。
“长生。”
又有人唤他。
这次是解熹。
顾铭转身,看见老师正从大殿侧门出来。解熹脸色凝重,眼底有掩不住的忧虑。
“老师。”
解熹走到他面前。
他看了看四周。宫道上官员们三三两两散去,没有人留意他们。
“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