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放下茶杯。
“安王那边,暂时没问题。”
曾一石挑了挑眉。
“暂时?”
顾铭语气平静:
“漕运改制千头万绪,他能日日往漕运司跑,亲自核对名册、查看码头,这份心是实的。”
曾一石点点头。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没喝。目光落在顾铭脸上,看了片刻。
“你心里有数就好。”
“既如此,我就不多扰了。衙门里还有几份公文要处置,先回。”
顾铭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曾一石又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顾铭一眼。
“长生。”
“嗯?”
“顾家添丁是大喜。”曾一石脸上露出些笑意,“这两日若有空闲,我也该备份礼,上门瞧瞧两位小公子。”
顾铭拱手。
“大人厚意,下官先行谢过。”
曾一石摆摆手,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廊道尽头。
顾铭站在门边,看着外头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暮色四合,远处的屋脊轮廓模糊起来,像浸在水墨里。几只归鸦掠过天空,叫声嘶哑,打破黄昏的寂静。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书案后。
桌上还摊着那份吴会府的急报。当地士绅抵制清丈,闹到府衙门口,言辞激烈,甚至抬出了祖制礼法。
顾铭提笔,在空白处批了一行字。
“清丈乃朝廷国策,阻挠者以抗旨论处。着吴会知府从严查办,不得姑息。”
字迹力透纸背。
他放下笔,将公文合上,放到一旁。
又翻开下一份。
是漕运司送来的码头重建预算,列得细,数目也大。后面附了三四页陈情,说地方府库空虚,恳请朝廷拨银。
顾铭仔细看了一遍。
提笔批复:“预算核准,拨银之事另文上报。重建宜速,不得延误。”
写完,他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
值房里点起了灯,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书吏轻手轻脚进来,添了茶水,又悄声退出去。
顾铭端起茶杯。
茶还温热,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他喝了几口,放下杯子,继续批阅公文。
夜渐深。
府衙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更夫打更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悠长而单调。
顾铭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时,已是亥时三刻。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烛火噼啪炸了一下,爆出一星火花。
顾铭吹熄蜡烛,走出值房。
院子里月光清冷,洒了一地银白。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的,在月色里像张开的爪牙。
黄飞虎牵马等在外面。
“大人,回府?”
“回。”
两人翻身上马,踏着月色往家去。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处店铺还亮着灯,从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传得很远。
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顾铭紧了紧衣襟。
脑子里却还在转着白日里的事。
漕运改制、安王、赵梧疏、吴会府的士绅、码头重建的银子……一件件,一桩桩,像乱麻缠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让人清醒了些。
转过街角,顾府的门楼出现在眼前。
两盏灯笼挂在檐下,在风里轻轻摇晃,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顾铭下马。
门房听见动静,赶紧开门。
“老爷回来了。”
“嗯。”
顾铭迈步进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厢房还亮着灯。他放轻脚步,走到廊下。
苏婉晴的屋子门虚掩着,能看见里头烛火晃动。
他推门进去。
苏婉晴靠在榻上,怀里抱着孩子,正低头看着。听见声音,她抬起头。
“回来了。”
声音轻轻的,带着倦意。
顾铭走到榻边坐下。
“怎么还没睡?”
“承安刚醒,喂了奶,哄了一会儿。”苏婉晴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眉眼温柔,“他精神头足,睁着眼睛到处看,就是不睡。”
顾铭凑过去。
小家伙果然睁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小手在空中抓挠。看见顾铭,他撇了撇嘴,忽然“哇”一声哭出来。
声音洪亮。
苏婉晴连忙轻轻摇晃。
“不哭不哭,爹爹回来了。”
顾铭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接过来。
小家伙在他臂弯里扭了扭,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委屈的抽噎。小脸皱成一团,眼睛却还睁着,直勾勾盯着顾铭。
顾铭低头看着。
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
他笨拙地调整姿势,让小家伙躺得更舒服些。手指轻轻拂过那细嫩的脸颊,触感温热,像上好的丝绸。
“今日衙门里忙吗?”
苏婉晴问。
“还好。”
顾铭将孩子递还给她。
“漕运改制的事陛下准了,接下来有的忙。”
苏婉晴接过孩子,轻轻拍着后背。
“安王那边……稳妥吗?”
她抬眼看向顾铭,眼里带着担忧。
顾铭沉默片刻。
“眼下还行。”
他顿了顿。
“赵梧疏盯得紧,安王自己也肯做事。只要不出大岔子,这事能推下去。”
苏婉晴点点头。
她没再追问。
朝堂上的事她懂得不多,但顾铭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她看得见。这些日子他早出晚归,脸上总带着倦色,她心疼。
“你也别太累。”
她轻声说。
“家里有我,有明月,有惊鹊,你不用操心。”
顾铭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眉眼温婉,眼底却有掩不住的疲色。产后才几日,身子还没养好,却还要操心这些。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我知道。”
声音放得很轻。
苏婉晴弯起眼睛笑了笑。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终于闭上眼睛,睡熟了。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
她小心地将襁褓放回榻上,盖好被子。
动作轻柔,生怕惊醒他。
顾铭在一旁看着。
心里那点烦躁和疲惫,渐渐散了。
家就是这样的地方。
外头风浪再大,回到这里,便有一方安宁。妻儿在侧,灯火可亲,便是最大的慰藉。
“惊鹊那边怎么样?”
他问。
“下午我去看了,精神好些了。”苏婉晴理了理鬓发,“承宁比承安安静,吃了就睡,不怎么闹腾。”
她顿了顿。
“明月今日还打趣,说这两个孩子性子倒像我们。承安爱闹,像我。承宁安静,像惊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