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思明终于如愿钻进车厢,还未坐稳,便见对面的大川表叔脊背一松,方才在长辈面前那股斩钉截铁的气势顷刻间消散无踪。
他重重叹了口气,背靠着车厢壁,眉头紧锁,方才信誓旦旦要将二叔带回来的坚毅神情,此刻已垮得七零八落。
宋思明心头一动。
表叔这模样,哪里像是去接人,倒像是去闯什么龙潭虎穴,心里分明虚得厉害。
看来,表叔肯定是对那位二舅公的身份有所了解。
这立刻让他想起了临行前,大舅公拍着大川表叔肩膀说的那句话。
“……尽力就好,事若不可为,不必强求。你二叔他……终究和我们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这几个问题像小钩子一样挠着宋思明的心。
他眼珠一转,身子向前凑了凑,几乎挨到姜大川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刻意装出的天真好奇道:“表叔,大舅公临走前,塞给你的那个布包……里头是什么宝贝?能不能让我瞧瞧?”
他话音未落,只见姜大川如同被火燎了尾巴的猫,浑身猛地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胸口的位置。
车厢内空气骤然凝固。
姜大川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被更深的烦躁取代。
他狠狠瞪了宋思明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警告,也带着被窥破心事的恼羞成怒。
“小孩子家,问那么多作甚!”
他声音粗重,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一路上给我安分些,否则——”
“我便将你扔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界,让你自己爬回去!”
宋思明被这么一吓唬,翻了个白眼,心知表叔此刻心烦意乱,自己再追问下去也是自讨没趣。
他撇撇嘴,挪到车厢另一侧的软垫上坐下,伸手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凉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些许车厢内的沉闷。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家,离开那座熟悉的小镇,心中难掩激动与好奇。
他趴在窗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
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更远处天空湛蓝,云卷云舒,一切都显得辽阔而陌生。
看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转过头,看向依旧眉头紧锁的姜大川,换了个话题。
“表叔,我听闻北玄与南荒之间,还隔着广袤的中州大地,隔着南荒十万大山,还有那据说连飞鸟都难渡的万里江水……我们就这么一架马车,得走多久才能到南荒啊?路上会不会遇到野兽或者劫道的?”
刚把怀里那个布包小心翼翼重新掖好、正暗自思忖的姜大川,听到表侄这话,明显愣了一下,转过头,脸上带着几分错愕:“谁告诉你我们要去南荒的?”
“啊?”宋思明也愣住了,眨巴着眼睛,“二舅公不是在南荒吗?大舅公他们不都这么说……”
“就在我们北玄。”
姜大川没好气地甩出一句,便闭上了眼睛,眉宇紧锁,显然已在心中推演如何应对那位素未谋面的二叔。
‘北玄?’
宋思明愕然。
自家那位神秘莫测的二舅公,居然不是远在天边的南荒,而就在北玄?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
如果二舅公真在南荒那等遥不可及之处,却把姜家这一大家子人安置在北玄边陲小镇,万一真出了什么家族存亡的大事,岂不是鞭长莫及?
宋思明心里琢磨着,目光不由再次飘向姜大川紧紧捂着的胸口。
那布包里装的,想必就是认亲的“信物”了。
“二舅公啊,”宋思明在心里默默念叨:“但愿您老这条腿,够粗才好。”
马车并未如宋思明预想的那般,载着他们叔侄二人径直向北玄深处而去。
两日后,他们抵达了一座稍显繁华的边城。
姜大川将马车寄存在车马行,然后带着宋思明,七拐八绕,来到城西一处喧闹的货场。
场中数十辆货车满载待发,人声嘈杂交织着牲畜嘶鸣,尘土在日头下浮动。
宋思明这才恍然——表叔并非要孤身北上,而是花钱搭上了一支前往北玄腹地的商队。
仔细一想,宋思明也明白了其中关窍。
自家小胳膊小腿,表叔虽是成年人,却也从未练过武,北玄地广人稀,路途迢迢,仅凭他们二人一车,贸然深入,无异于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依附商队,借其护卫之力,才是稳妥之计。
想通此节,宋思明心中对“力量”的渴望,不由得更深了一层——若自身有本事,何须如此仰人鼻息,担惊受怕?
可接下来的遭遇,却让他初次真切体会到:在这世道里,若无实力,连最微末的尊严都难以保全。
姜大川先是找到了商队的一名管事,那是个留着两撇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汉子。
姜大川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低声下气地说着好话,甚至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将一小锭银子塞进了管事手里。
那管事掂了掂银子,脸色才稍霁,斜睨了姜大川和宋思明一眼,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领着他们朝货场边缘走去。
那里站着十七八个人,与周围忙碌的伙计、车夫截然不同。
他们或抱臂而立,或倚着车辕,或擦拭着手中兵刃。
俱是身穿紧身劲装,虽姿态随意,但顾盼之间,眼神锐利如鹰,扫过之处,寻常人都不自觉地避开目光。
一股宋思明从未感受过的凌厉气息隐隐萦绕在他们周身,仿佛鞘中藏锋,未出已寒。
武者!
宋思明心头一跳,脑海中立刻闪过这两个字。
此时,姜大川的腰此刻弯得更低了,脸上堆满近乎溢出的笑容,却掩不住那份局促与卑微。
他搓着手,用比先前更恭敬、更讨好的语气说明来意,恳求随行,并再三强调愿付酬劳。
其中一名脸上带浅疤、似是头领的汉子抱臂打量着他们,目光尤其在宋思明身上停了停,嘴角一撇,轻蔑毫不掩饰。
他未开口,只与同伴交换了个眼神——那眼神里写满了对累赘的不耐,与对姜大川这般低姿态的鄙夷。
姜大川额角见汗,慌忙又从怀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双手奉上,嘴里不住念叨:“一点心意……请诸位行个方便……路上定当安分,绝不添乱……”
疤脸汉子这才漫不经心地接过,掂了掂,又掀开袋口瞥了一眼,神色稍缓,居高临下的姿态却未减半分。
他随手一挥,像驱赶蚊蝇:“跟着吧。管好自己,尤其是那小子。路上若乱跑乱叫惹出麻烦——”
话音一顿,冷意透骨:“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是是是,一定一定!多谢壮士!多谢!”
姜大川如蒙大赦,连连作揖,腰身几乎折成直角。
那群武者却早已转身,自顾交谈起来,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打发了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宋思明静立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表叔弯折的腰、赔尽的笑脸,武者们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像一团湿棉絮堵在他胸口,闷得发慌。他悄悄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