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了因与道微激战不朽,他虽离得远,但那九道印法横空出世时,所引动的、直指佛门根本的恢弘气机他岂能感知不到?
诛邪谛斩外障,明心谛断经毒,镇心谛守本真……
这三印,已显克制经毒之相。
而其余六印,其意更邃。
空劫谛中,有空寂常住、不随劫转的真意;
渡厄谛中,有解缚归真、超脱苦海的慈悲;
虚空谛中,有无相常住、不落言诠的玄奥;
破妄谛中,有真妄两分、直指本心的决绝;
摧天谛中,有心谛无上、我法独尊的磅礴;
归寂谛中,有寂然常住、涅槃如如的终极。
九印层层递进,环环相扣,从破除外邪,到粉碎伪经,一印一谛,皆蕴含破除“经藏蔽心、法相缚魂”的无上法门!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攻伐武学?
这分明就是专为剜除“经中藏毒”,这一佛门千古毒瘤而创的绝世法印!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因枯坐于摩崖峰顶,日升月落,风霜雨雪,剖经析义,剔毒存真。
以《大日经》为体,《金刚顶经》为用,融汇诸般武学精髓为骨血,化密宗无上手印为有形之锋,化万千佛法真言为无形之刃,于枯寂悟道中,硬生生创出了这足以剔除经毒、再造真经的无上绝学!
后生可畏……当真后生可畏!
这一念生,万念寂。
无相祖师那已到嘴边的质疑与骇然,竟生生哽在喉头,化作一声复杂难言的叹息,消散于无形。
他望向眼前这年轻僧人的目光,已然彻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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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之下,雷声已停顿了数个时辰。
天际万里如洗,但皇城各处,无数江湖中人,皆不由自主地齐齐仰首,望向那深不可测的天幕。
天外虚空,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疑问如毒藤般缠绕在每一个目睹异象者心头,越缠越紧,几乎令人窒息。
先有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归真境大能,接连自天外虚空坠落。
身形狼狈,气息萎靡。
可任旁人如何追问,这些往日睥睨天下的人物,竟个个面色惨白,紧闭其口,眼神深处残留着近乎魂飞魄散的恐惧,一字不敢吐露。
未几,更骇人的消息接连传来。
有人在荒山野岭、断崖深涧,甚至官道之旁,寻到了几颗头颅。
脖颈断口虽平滑如镜,却萦绕着一缕凝而不散、斩灭生机的恐怖刀意。
发现者言之凿凿,称这些头颅并非寻常遗落,而是“从天而降”,裹挟着高空坠落的灼热与冲势,深深砸入泥土岩石之中。
而当第一颗头颅的身份被有心人辨认出来时,引发的震动已如地裂山崩。
大无相寺方丈!
那位执掌南荒佛门圣地、修为深不可测的佛门巨擘,竟只剩一颗孤零零的头颅,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恐慌尚未平息,第二颗、第三颗头颅的身份接连被揭露。
魔门道主!
大须弥寺方丈!
大须弥寺方丈!大雷音寺十院首座之首!
三大佛门圣地,魔道魁首,这些屹立于江湖之巅、彼此制衡争斗了数百年的顶尖人物,竟被人于同一日诛绝!
这是要将传承万载的佛门天穹,捅个粉碎窟窿吗?
无数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能做出此事者,拥有何等恐怖的实力?又是何等胆量。
而这,还不是全部。
深宫之内,此前隐约有钟鸣急促响起,却又戛然而止。
之后朱门高户纷纷洞开,平日里仪态万方、气度雍容的皇族贵胄、世袭公侯、镇国将军、千年世家的车驾,竟如逃难般涌出城门,惶惶如丧家之犬。
府库急搬,细软乱弃,仆从惊散,仿佛有灭顶之灾顷刻将至。
诺大皇城,早已乱象滔天。
若是这样,也就罢了。
之后更有论剑宗宗主背负一位老者,面色铁青地御空离去。
而其身侧,两位平日里坐镇宗门、极少现世的峰主紧紧相随,神色同样凝重到了极点。
众人目睹此景,心头无不掀起惊涛骇浪。
论剑宗主何等身份?
执掌中州,不,天下剑道牛耳,是能与大周分庭抗礼的绝顶人物!
能让他亲自背负的,那老者……
果然,不过半日功夫,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便如野火燎原般传遍了皇城,并以更快的速度向着整个中州蔓延、
那被论剑宗主背负的老者,竟是论剑宗隐世超过三百年的老祖!
整个皇城,不……现在应该是整个中州,彻底哗然!
一位必然已踏入上三境、威压十方的存在。
莫说受伤,便是现身都足以引起天下震动。
可如今,论剑宗老祖,竟重伤垂死,需要当代宗主背负逃遁?
那天外虚空的一战,究竟惨烈到了何等地步?
交战双方,又该是何等不可思议的存在?
可骇人之事,却一桩接着一桩。
就在一个时辰前,两道璀璨佛光自天外虚空疾掠而过,其速之快,竟隐隐割裂虚空壁垒,荡起涟漪万丈,这才被下方众人窥见一丝痕迹。
有人颤声猜测,那是无相祖师与度暮尊者;亦有人骇然低语,许是魔佛祖师与降魔佛主……
可无论究竟是谁——
这等早已超脱尘世、近乎传说中的存在,竟也须远遁疾走……
天外虚空,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真的要塌了吗?
就在人心惶惶、议论鼎沸之际。
九天之上,天外壁垒骤然传来一声裂帛般的巨响!
无数人骇然抬头,却见两道身影自那幽暗深邃的虚空裂隙中一步踏出,稳稳立于高天之上。
其中一人额间忽绽无量金光,如大日悬照,遍扫八荒。
那目光所及之处,万物仿佛被彻底洞悉,带着一种漠然俯瞰的威严。
片刻之后,金光收敛。
两人并未停留,身形一晃,便化作两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长虹,破开重重云气,朝着远方疾射而去。
其速之快,几近瞬移,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已消失在天际尽头,只留下空中渐渐平复的元气涟漪,以及地面上无数张惊愕呆滞的面孔。
死寂持续了数息,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喧哗。
“方才……方才那位,莫不是……了因尊者?”有人声音发颤,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
立刻有人反驳,语气斩钉截铁:“世人皆知,了因尊者的右臂,当年便是丢在了无相金顶那场血战中,方才那两位,身形皆全,何来残缺?”
“就是那位尊者。”
人群中,一道低沉却异常笃定的声音响起。说话者双目微凝,缓缓扫过周遭一张张惊疑的面孔。
“我这一双眼,生来便与常人不同,虽无大用,却于极远处能窥得细微。方才那位正是了因尊者,绝不会错!”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而那金光……也绝非寻常佛光。”
“那是‘天眼通’。”
“当今天下五地,明证修成‘天眼通’者,除却这位坐镇大雪隐寺、被尊为‘北玄佛首’的了因尊者,更有何人?”
“若真是了因尊者,那他身旁那位……”有人迟疑问道。
目力惊人的那人沉默了一下,缓缓吐出四个字,却重若千钧:“无相祖师。”
“什么?!”
“这……这怎么可能!”
惊呼声四起。
“他们离去的方向……”
人群中,一个一直凝望天际的武者忽然喃喃道:“你们看,是不是与之前那两道惶惶然掠空而过的佛光,去向一致?”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猛地一凛。
是了,先前那两道仓促疾驰、甚至不惜割裂虚空显露痕迹的佛光,与方才了因尊者、无相祖师所化的金虹,消失的方位竟大致相同!
难道……这两位佛门巨擘,竟是在追逐前者?
连了因尊者与无相祖师这等人物,都需亲身疾追……先前那仓皇远遁的,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