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基地的空气里全是铁锈和焦糊味,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运输舰刚落地,巨大的气浪卷起地面的红土。
沈栀没等舱门完全打开就跳了下去,那一身不合时宜的居家服在满是装甲和迷彩的军营里显得格外扎眼。
“沈小姐!”副官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军帽都歪了,声音发抖,“您可算来了……医疗组根本进不去,隔离墙都要被将军撞塌了!”
沈栀没废话,甚至没看他一眼,脚下的步子快得带风:“带路。”
越往核心区域走,气氛越压抑。
周围的士兵手里端着重型粒子枪,枪口却并不是对外,而是都在哆哆嗦嗦地指着同一个方向,那是个被加厚合金板围起来的临时禁闭室。
那里不仅有此起彼伏的警报声,还有一种让人骨头缝发酸的低频震动。
是兽吼。
不像平时撒娇那种哼哼唧唧,这种声音是从喉管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足以撕裂耳膜的暴戾。
“把枪放下。”沈栀扫了一眼最近的那个士兵。
那小战士也就二十出头,被她这一眼看得一激灵,枪差点走火:“可是……可是里面……”
“里面是你们的将军,不是虫族,别怕,我会安抚他。”
她径直走到隔离门前,透过那扇布满裂纹的防爆玻璃往里看。
那是斯洛尔。
又或者说,那是一头完全失控的巨兽。
黑狼的身形比平时大了一圈,浑身的肌肉紧绷得像要炸裂,漆黑的皮毛被血水浸透,纠结成一缕一缕的硬块。
他正弓着背,在狭小的空间里焦躁地打转,地上全是深深的抓痕,钛合金地板被挠得卷了边。
似乎是察觉到了窥视,那颗硕大的狼头猛地转过来。
没有那一汪翡翠般的温润,那双眼睛此刻全是赤红的血丝,瞳孔竖成针尖,只有最原始的杀戮和防备。
他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滚出一声威胁的咆哮。
“吼——!!”
声波撞击在玻璃上,震得沈栀的手掌发麻。
“打开。”沈栀说。
旁边的军医吓得脸都白了:“沈小姐,这绝对不行!检测数据显示将军现在的精神阈值已经跌破安全线,他现在没有理智,进去就是送死!”
“没事,打开。”沈栀转过头,语气温和,眼神平静,“或者是你们想看着他因为伤口感染死在里面?”
副官咬了咬牙,在这位看似柔弱的女性眼里,看到了一种只有斯洛尔发号施令时才有的压迫感。
“……开门。”副官闭上眼,“出了事我负责。”
气压阀发出泄气的嘶鸣,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缝刚露出一道黑影,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吼!”
黑影带着腥风扑了上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有人已经下意识扣动了扳机,却被副官狠狠按住。
那双巨大的狼爪在距离沈栀鼻尖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停住了,锋利的指甲在水泥地上犁出四道深沟,火星四溅。
斯洛尔并没有完全停下,他压低身体,那张沾满鲜血的大嘴就在沈栀脸侧,呼出的热气烫得吓人。
他在分辨气味,但混乱的大脑让他无法处理这些信息,只觉得眼前这个弱小的生物竟然敢不逃跑,简直是挑衅。
他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低吼,作势又要扑咬。
“斯洛尔,坐下。”
沈栀没躲,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黑狼那满是杀意的动作诡异地卡顿了一瞬。
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让他原本紧绷的后腿稍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兽性再次占据上风。
他恼怒地甩了甩头,血水飞溅在沈栀白色的针织衫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张大嘴,獠牙对准了沈栀纤细的脖颈。
“斯洛尔。”
沈栀往前走了一步,那只有些凉意的手,准确无误地伸向了那颗硕大且狰狞的狼头。
这一幕看得外面的军医心脏骤停。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她的手掌贴上了那块满是血污的皮毛。
她揪住那一团耳朵后面的软肉,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
“弄得一身脏,还要咬人?”
时间在这一秒凝固。
预想中的撕咬并没有发生。
那只刚才还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巨兽,在被揪住耳朵的瞬间,全身炸起的毛突然顺下去了一半。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混沌的杀意开始剧烈挣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深渊底下拼命往上爬。
熟悉的味道。
黑狼原本龇出来的獠牙慢慢收了回去,喉咙里的咆哮变成了某种委屈的呜咽。
那种足以把装甲车拍扁的力量瞬间卸去,巨大的身躯晃了晃,竟然有些站立不稳。
“知道疼了?”沈栀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她双手捧住那颗巨大的狼头,也不嫌脏,低头把额头抵在他湿漉漉的鼻梁上。
“疼就别乱动。”
黑狼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她的脖颈,确定是真实的触感后,那条钢鞭一样的大尾巴极其缓慢地、讨好地在地上扫了一下。
“呜……”
他像个犯了错被家长抓包的小孩,庞大的身躯一点点塌下去,最后干脆直接趴在了沈栀脚边,把脑袋往她怀里拱。
原本恐怖的战神,这会儿温顺得像条淋了雨的大狗。
隔离门外的众人早就看傻了。
“副官!”沈栀没回头,手还在一下下顺着黑狼脊背上打结的毛,“让医疗组进来。”
这一声把魂游天外的军医们喊了回来。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壮着胆子提着药箱走进来,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们刚靠近,原本趴在地上的黑狼突然又要抬头,喉咙里溢出一丝警告的低吼。
“趴好。”沈栀在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敢凶医生今晚没肉吃。”
黑狼瞬间安静如鸡,甚至为了表示配合,主动把受伤最重的前腿伸了出来,那一脸“我很乖”的表情和刚才的嗜血简直判若两狼。
军医们:“……”
这世界太玄幻了。
伤口处理的过程很漫长。
斯洛尔身上大大小小的口子有十几处,最深的一道在腹部,皮肉翻卷,看得沈栀眼眶发红。
她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黑狼的一只前爪,不断的摸着他头上的毛发和耳朵。
随着镇定剂和治疗仪的生效,黑狼眼里的血色逐渐褪去,眼皮越来越沉。
但他始终强撑着不肯睡,那双恢复了绿色的眸子死死黏在沈栀身上,只要沈栀稍微动一下,他的爪子就立刻勾住她的衣服,生怕她跑了。
“我不走。”沈栀无奈,只能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让他把那颗沉重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
“睡吧,睡醒就回家了。”
这句话像是某种开关。
一直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斯洛尔发出一声沉重的鼻息,终于撑不住昏睡过去。
直到这时,沈栀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她看着腿上这只遍体鳞伤的大家伙,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眉骨上那道新添的疤痕,心里又气又疼。
什么战神,什么将军。
就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笨蛋。
“沈小姐……”副官走过来,语气里满是敬畏,“飞行器已经准备好了,可以直接送将军回中央星的疗养院。”
“不用疗养院。”
沈栀抬头,拿纸巾一点点擦掉黑狼嘴角的血渍,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语气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回家。”
副官一愣:“可是医疗设备……”
“家里都有,雷蒙教授已经把最新的一套搬过去了。”沈栀打断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昏睡中依然紧紧勾着她衣角的狼爪子,“况且,他醒来看不到我,肯定不开心的。”
…………
回程的运输机平稳地穿过大气层。
窗外的星河璀璨,机舱内却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沈栀靠在椅背上,看着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眉头紧锁的斯洛尔。
他似乎做了噩梦,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沈栀的心脏像是被谁狠狠捏了一把。
她叹了口气,俯下身,在那毛茸茸的耳朵边上亲了一口。
“我在呢。”
“一直都在。”
睡梦中的黑狼似乎听到了回应,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尾巴尖无意识地勾住了沈栀的小腿,把你我锁死的意思表达得淋漓尽致。
沈栀无奈地笑了笑,把那条尾巴捞起来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