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红梅脸上的笑容一僵。
她低头看了看儿子,又抬头看看吴大松那张阴沉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像……像谁?像你啊,大松,你看这鼻子,这眼睛,多像你……”
吴大松盯着她,目光冷得像刀子。
“我他妈眼睛又没瞎。”
祝红梅的脸白了。
吴大松把儿子往床上一放,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从床上拎了起来。
“我再问你一遍,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祝红梅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脸憋得通红,却还是死咬着牙不松口。
“是……是你的!大松,你相信我……”
“放你妈的屁!”
吴大松一把把她甩在地上。
祝红梅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可还是不敢喊出声。
吴大松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
祝红梅吓得浑身一抖,抱着孩子缩在墙角。
吴大松又抓起热水瓶,砸在地上。
“砰!”
热水流了一地,热气腾腾。
他又抓起椅子,砸在墙上。
“哐当!”
椅子腿断了,弹到祝红梅身边,她尖叫一声,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屋里一片狼藉。
吴大松砸完了所有能砸的东西,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吓人。
他指着祝红梅,声音嘶哑。
“祝红梅,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转身冲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祝红梅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那孩子被她勒得太紧,哇哇大哭起来。
可她顾不上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她得去找彪哥!
来不及多想,祝红梅胡乱给孩子裹了裹,抱着就往外跑。
她一路小跑,专挑僻静的小路,七拐八绕地来到公社一条小巷里的一间低矮的平房前。
这是彪哥租的房子,平时没人来。
她敲了敲门,声音都在发抖。
“彪哥!彪哥开门!”
门开了,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站在门口,看见她这副狼狈样子,皱了皱眉。
“怎么了?慌成这样?”
祝红梅挤进门去,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喘着气说。
“彪哥,吴大松发现了!他……他怀疑孩子不是他的!”
彪哥脸色一变。
“你他妈怎么搞的?”
“我……我也不知道,他突然就……”
话还没说完,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
吴大松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死死盯着彪哥怀里的孩子,又看看祝红梅那张惨白的脸,什么都明白了。
“狗男女!”
他冲上去,一拳砸在彪哥脸上。
彪哥猝不及防,被打得后退几步,孩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赶紧把孩子往祝红梅怀里一塞,抡起拳头就还手。
两人扭打在一起。
吴大松是当兵的,身手本就不差。
彪哥虽然壮实,可哪是盛怒之下吴大松的对手?
几个回合下来,彪哥就被打得节节败退。
吴大松一拳砸在他鼻梁上,血溅了出来。
又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彪哥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
吴大松冲上去,揪着他的衣领,一拳一拳往脸上招呼。
“让你睡我女人!让你睡我女人!”
彪哥满脸是血,已经说不出话来。
吴大松打红了眼,又一脚狠狠踹在他腿上。
“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彪哥惨叫一声,瘫在地上。
吴大松还不解气,又踹向他另一条腿。
又是“咔嚓”一声。
彪哥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嘴里开始吐血。
祝红梅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
几个穿着制服的公安冲进来,一把架住吴大松。
吴大松还在挣扎,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
“放开我!我要打死他!”
公安死死按住他,厉声道:
“吴大松!你冷静点!再打人就死了!”
吴大松喘着粗气,终于不动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祝红梅,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哇哇大哭的孩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祝红梅,你行。”
说完,他被公安带走了。
祝红梅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地的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都完了。
消息传到田贵梅耳朵里的时候,她正满院子找她那个“大孙子”。
“乖孙?乖孙你在哪儿呢?”
她转了一圈,没找着,心里嘀咕:准是祝红梅又抱出去显摆了。
正想着,邻居李婶子冲进来,脸色白得吓人。
“贵梅!不好了!你家大松出事了!”
田贵梅一愣,心里还在惦记着孙子。
“出什么事了?我家乖孙呢?”
李婶子喘着气,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
田贵梅听着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孙子……不是亲生的?
儿子……把姘头打成了重伤?
儿子……可能要退伍?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贵梅!贵梅!”
李婶子尖叫着扑过去,可田贵梅已经瘫在地上,不省人事。
吴家的事像一阵风,很快刮遍了整个家属院。
军嫂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那个孩子不是吴大松的!”
“可不是嘛,我早就看那孩子长得不像吴大松,也不像祝红梅,当时还以为是像田贵梅呢,没想到……”
“呸!活该!当初他们一家是怎么对菊香的?现在遭报应了吧?”
“就是!菊香那么好的人,被他们欺负成那样,现在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恶有恶报,这话一点不假。”
没有人同情吴家。
那些年蔡菊香受的苦,大家都看在眼里。
吴大松的漠视,田贵梅的刻薄,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人们心里记着呢。
现在报应来了,大伙只觉得解气。
没多久,消息传出来……吴大松果然被劝退了。
部队里容不下这样的事。
打架斗殴,致人重伤,还是因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别说退伍,能不被追究刑事责任就不错了。
吴大松接到通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他呆呆地坐在床沿上,一言不发。
田贵梅在旁边哭天抢地,抓着他的胳膊摇晃。
“大松!你去求求领导!你去说说好话!你不能退伍啊!你退伍了咱们家怎么办?”
吴大松没有反应。
“大松!你听见我说话没有?你不能这样!你走了妈怎么办?”
吴大松还是没有反应。
他像个木头人一样,机械地站起来,打开柜子,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包里。
至于祝红梅,那天他打了她的姘头后,她就抱着孩子不知道跑去哪了,吴大松也不想管。
田贵梅哭得更大声了,扑上去抢他的包。
“你别收拾!你不能走!我去找领导!我去求他们!”
吴大松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空洞得吓人。
“妈,别闹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田贵梅愣住了。
吴大松低下头,继续收拾行李。
一件件,一件件,动作慢得像放慢了的电影。
田贵梅看着他,眼泪流干了,人也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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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家属院那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吴大松背着行李,一步一步往外走。
田贵梅跟在他身后,脸色灰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两个人。
章海望小心翼翼地扶着蔡菊香,从外头慢慢走过来。
蔡菊香的步子走得很慢,一只手护着小腹,脸上带着几分娇羞的红晕。
她侧头瞪了章海望一眼,嗔怪道。
“你至于吗?不就是怀个孕,又不是第一次了,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章海望扶着她的胳膊,眉头皱得死紧,一脸不放心。
“怎么不至于?前三个月最要紧,你别走那么快,慢点,看着路。”
蔡菊香哭笑不得,轻轻推了他一下:
“我哪有走快?你再这样,我都不敢出门了。”
章海望没说话,只是把她扶得更紧了些。
两人就这样慢慢走着,旁若无人。
吴大松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两人,脑海里宛如晴天霹雳!
她怀孕了!
她竟然怀孕了!
那个曾经被他嫌弃、被他漠视、被他当作生儿子工具的女人,现在怀了别人的孩子,被那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像护着稀世珍宝。
而他呢?
他媳妇偷人,儿子是野种,工作没了,家也散了。
章海望注意到他的目光,眉头微微一皱,下意识将蔡菊香往自己身侧护了护,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吴大松的视线。
那姿态,像是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不容任何人觊觎。
蔡菊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上吴大松那张灰败的脸。
只是一眼,她就收回了目光。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厌恶都没有。
只有漠然。
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路人。
她拉了拉章海望的手,声音很轻。
“我们走。”
章海望点点头,护着她,从吴大松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吴大松下意识伸出手。
他想抓住什么,想说什么,可手伸到一半,又颓然落下。
他能说什么?
对不起?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可凭什么呢?
凭他曾是她丈夫?凭他曾让她受尽委屈?
凭他曾眼睁睁看着母亲欺负她而无动于衷?
他有什么资格?
章海望和蔡菊香已经走远了。
吴大松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看着章海望小心翼翼扶着她的样子,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看着她偶尔侧头跟他说什么,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娇羞和幸福。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悲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呵呵……呵呵呵……”
田贵梅被他笑得发毛,扯了扯他的袖子:
“大松,你……你怎么了?”
吴大松没有理她,只是笑着,笑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错了。
都错了。
他想起当年蔡菊香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年轻,这么好看。
她给他洗衣做饭,给他生儿育女,任劳任怨,从不抱怨。
可他呢?
他听母亲的话,嫌弃她生的是闺女,对她冷言冷语。
她在月子里没人照顾,他没管;她半夜起来给孩子喂奶,他没管;她被母亲骂得抬不起头,他也没管。
他以为她是理所当然的,以为她永远不会离开。
可她离开了。
带着两个闺女,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时候他还觉得解脱,觉得终于甩掉了一个包袱。
可现在呢?
她过得那么好,有人疼,有人爱,又怀了孩子。
而他,妻离子散,一无所有。
吴大松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声音。
田贵梅站在一旁,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天终于下起雨来。
细细的雨丝落在身上,凉凉的。
吴大松没有躲,就那么蹲着,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背起行李,一步一步往外走。
雨越下越大,把他的背影浇得模糊。
田贵梅站在原地,看着儿子越走越远,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出声来。
可吴大松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错,再也无法挽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