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一中,我很羞耻。”
这八个字顺着高音喇叭,砸在江市一中的主操场上。
回音在教学楼之间荡了几圈,才慢慢散去。
全场死寂。
两千多名学生齐刷刷地抬起头,盯着主席台上的那个身影。
队伍里先是静得能听见风声,紧接着,像一滴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底下方阵的学生们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他说啥?”
“我没听错吧?这是念检讨?”
“苏航天疯了吧!”
台阶上。
朴国昌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栽到地面。
他干嘛?!这小子到底要干嘛?!
朴国昌死死抓住了旁边的铁栏杆,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几十米外的主席台。
视线里,苏航天站在话筒前。
他没有丝毫惊慌,没有念错稿子的局促。
相反,他当着全校两千多人的面,慢条斯理地举起右手。
手里那几页原本应该是“深刻反思”的检讨书,被他当众揉成了一个纸团。
然后,苏航天随手一抛。
纸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嗒”一声,掉在了主席台下的草坪里。
他脱稿了。
朴国昌的心脏仿佛漏了一拍,连呼吸都停滞了。
完了,这小子要闹事!
如果是平时,闹也就闹了,大不了他让保卫科的人上去把麦克风一拔,把人拖下来关小黑屋。
但今天不行!
绝对不行!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余光扫向身边。
左边,是市教育局局长陈永年。
右边,是江市分管教育的王副市长。
身后,是南粤姜氏集团的总经理助理周守成,还有省里来的经济学专家和扛着长枪短炮的财经记者!
在这些人面前出乱子,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年级主任,就是副校长赵德海,今天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朴国昌后背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他反应极快,立刻转过身,挡在了王副市长和周守成的前面,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各位领导,周总助,实在不好意思。”
朴国昌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这学生平时就调皮捣蛋,脑子有点……不太清醒,今天的风有点大,咱们老站在这里也不好,不如我带各位去新建的实验大楼转转?”
他一边说,一边狂给外联部张主任使眼色。
张主任也吓得不轻。这种场合要是闹出全校级别的笑话,一中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赶紧堆着笑脸附和:“是啊是啊,领导们,周总,咱们去室内吧。高三的学生压力大,有时候难免会说些胡话,我们校方会严肃处理的,这边请,这边请。”
赵德海在一旁脸色铁青,但他没说话,显然也是默认了朴国昌的提议,想赶紧把这群大佬带离这个是非之地。
朴国昌伸着手,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只要他们转身。
只要这群大佬离开操场。
他马上就冲上主席台,把苏航天那个小畜生撕成碎片!
然而,没有人动。
王副市长微微皱着眉头,目光停留在操场上,似乎没听见朴国昌的话。
陈永年局长则是背着手,脸色微沉,显然对一中学生这种公然挑衅纪律的行为感到不悦,但他也没挪动脚步。
最让朴国昌绝望的,是周守成。
这位代表着百亿资本的姜氏集团总助,不仅没有转身,反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饶有兴趣地看着主席台。
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对身边的摄像记者低声说了一句:“机子开着吗?声音录清楚点。”
记者点点头,把镜头直接对准了苏航天。
朴国昌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扩音器里,苏航天的声音再次响起。
平稳,清晰,甚至带着一点游刃有余的笑意。
“我知道,大家对我今天站在这里公开检讨,心里有很多猜测。”
苏航天单手扶着麦克风架子,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遥遥看向了朴国昌。
两人隔着几十米的空气,视线撞在一起。
朴国昌打了个寒颤。
“这两天,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
苏航天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有人说,我前几天在校外,为了救咱们学校的女同学,和几个社会青年打了一架,不仅把他们打趴下了,还配合警察把施暴者送进了局子。”
台下的学生们开始交头接耳,这事儿早就传遍了,毕竟当时警车都开到学校门口了。
苏航天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然后,据说那个带头闹事的混混,二中的胡智杰,有个姓朴的亲戚在咱们学校当领导。”
“刚好,我见义勇为之后,不仅没拿到表扬,反而被年级主任朴国昌老师,以模拟考作文乱写这种荒唐的理由,连夜贴了处分通报,还逼着我今天来这里公开念检讨。”
话音一落。
操场上瞬间炸了!
高三的学生本来就压抑,这种带有浓烈反抗色彩和八卦属性的发言,简直像是在干草堆里扔了个火把。
“我靠!是真的!那个胡智杰就是朴国昌的亲侄子!”
“牛逼!苏航天太刚了吧,直接点名道姓了!”
“这哪是检讨,这是公开处刑,公然开战啊!”
台阶上。
王副市长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陈永年局长猛地转过头,死死的刮了一眼赵德海,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赵德海浑身一抖,只觉得头皮发麻。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朴国昌,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紧接着,又被一股极度的羞愤憋得通红。
唰的一下,他的脸涨得通红。
“没……没有的事!”
朴国昌慌乱地回头,冲着几位领导连连摆手,声音都分了叉:“各位领导!这绝对是造谣!是污蔑!这个学生因为模拟考成绩差,思想出了问题,在这里血口喷人!我马上叫人让他闭嘴!”
他哆嗦着手去摸口袋里的对讲机,手抖得连拉链都拉不开。
这时候,台上的苏航天又开口了。
“大家都觉得,是朴主任在公报私仇。”
苏航天对着麦克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通过电流放大,听起来格外清晰。
“其实吧,我觉得应该不是。”
苏航天的语气变得很诚恳。
“朴老师在一中干了十几年了,作为一名受党教育多年的老教师,作为咱们高三年级的大家长。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在外面当街溜子、调戏女学生的侄子,去打击报复一个见义勇为的好学生呢?”
“他怎么可能心胸狭隘到,随便找个作文当借口,就想让一个高三学生公开检讨呢?”
“不可能。”
苏航天轻轻摇头。
台阶上的气氛,突然有了一丝诡异的松动。
朴国昌愣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身败名裂的准备,没想到苏航天居然在台上帮他说话了?
难道这小子临阵退缩了?怕把事情闹得太大收不了场?
朴国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自己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赶紧顺杆往上爬,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转头对周守成和王副市长干笑两声。
“领导们,您看,我就说吧。”
朴国昌指着台上的苏航天,努力装出一副宽容大度的长辈模样:“这孩子就是淘气,嘴上没个把门的。其实他心里也清楚,我处分他完全是为了他的学业着想,现在的学生啊,自尊心强,喜欢在台上找点面子,咱们当老师的,受点委屈也……”
他的话还没说完。
扩音器里,传来苏航天嘿嘿一笑的声音。
“不过。”
这两个字一出来,朴国昌的心脏猛地一缩。
苏航天站在台上,双手一摊,对着全校两千多人,慢悠悠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结合朴主任平时的工作作风,和他那护短的脾气,还有呃……”
“所以,我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懂的都懂。”
全场安静了半秒。
随后,高三年级的方阵里,不知道是谁先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笑声像传染病一样,瞬间席卷了整个操场。
“哈哈哈!这个话外音绝了!”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神特么不能排除!赤裸裸的暗示啊!”
“苏航天今天要是还能活着走下台,我敬他是条汉子!”
台阶上。
朴国昌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像是一座雕像似的,手指还保持着指着主席台的姿势,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外联部张主任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把头低得死死的,根本不敢看周围领导的脸色。
赵德海副校长的脸已经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知道今天这件事,不管苏航天说的是真是假,一中的脸都已经丢到太平洋去了。
在一把手不在家的时候,他搞出了这种全校级别的丑闻,还被市领导和潜在的投资方抓了个现行!
“赵校长。”
王副市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寒意。
“你们一中的思想政治工作,做得真是别开生面啊。”
赵德海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王市长,您听我解释,这件事情确实有误会……”
“误会?”
陈永年局长冷哼一声,“是不是误会,等会去你们会议室,请辖区派出所同志把那个叫胡智杰的案卷调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完了。
听到这句话,朴国昌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眼前阵阵发黑。他精心谋划的一场公开羞辱,最后被按在耻辱柱上摩擦的,竟然是他自己!
就在这极其压抑、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氛围中。
突然,一声轻笑响了起来。
“哈哈。”
众人愕然转头。
只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守成,突然笑出了声。
这位代表着南粤姜氏集团的精英高管,不仅没有表现出对这种“校园乱象”的厌恶,反而眼睛亮得惊人。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主席台上的苏航天。
“这小家伙,有点意思。”
周守成低声自语了一句。
不仅控场能力一流,而且这套先抑后扬、以退为进的话术,玩得比很多商界老狐狸还要溜。先把你架到道德制高点上,然后再一脚把你踹进泥坑里,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给。
这是一个十八岁高中生能干出来的事?
周守成不再理会旁边面如死灰的朴国昌和赵德海。
他迈开长腿,越过水泥台阶,直接朝着操场的方向走去。
“走近点听。”
周守成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专家和记者招了招手,“我倒要看看,他把老师晾在台上之后,接下来的检讨,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摄像记者赶紧扛着机器跟上。
微风吹过操场。
苏航天站在台上,看着脸色惨白的朴国昌嘴角微微扬起,倒是没注意逐渐走近的西装男人。
他咳了一声,小怪清理完毕。
接下来的演讲,该给眼前这些学生,上点振聋发聩的硬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