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工那根布满老茧的食指,悬停在那个代表着最终指令的暗红色按钮上方,指尖正不由自主地轻微打着颤。
随着他屏住呼吸用力压下,厚重的金属按键发出了一声沉闷而清脆的机械回响。
整座核心控制室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空气中流动的电子都陷入了凝固。
整整两秒钟的时间里,没有任何警报响起,也没有任何预想中的轰鸣,只有那令人窒息的虚无在无限蔓延。
紧接着,一种无法用耳朵捕捉、却能让脊椎颤栗的低频共鸣,从地壳深处那个沉睡了数千个日夜的庞然大物中猛然迸发。
这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某种被封印已久的洪荒巨兽在苏醒时,带动整座山体发出的低沉咆哮。
原本静止的全息屏幕上,代表着能量密度的曲线像是一条被惊醒的巨龙,从平缓的谷底开始疯狂地向上攀升。
张工死死盯着那串不断跳动的赤红数字,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
“等离子体约束腔温度,第一阈值通过,磁约束场建立完毕。”
“第二阈值通过,中子通量开始指数级增长,系统自持循环启动。”
他的声音在念到第三个数据点时突兀地掐断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倒映着屏幕上最后一次剧烈的波动。
在长达两秒的、几乎让人心脏停跳的停顿后,他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那句承载了无数人命运的宣言。
“——等离子体点火,成功。”
念完这句话,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颤抖着摘下那副被雾气糊住的黑框眼镜,胡乱用皱巴巴的袖口用力擦拭。
他重新戴好眼镜,又一次弯下腰,直到鼻尖快要贴到屏幕上,确认了那道代表着恒星力量的波峰已经彻底稳固。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呜咽,那声音不像是语言,更像是一头被压抑到极致的困兽终于撕开了胸腔的缺口。
落地窗外,原本暴虐的洪水正疯狂灌入冷却池,与核心反应堆释放出的恐怖热量瞬间撞击在一起。
水汽在那一刻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喷涌,白色的蒸汽与浑浊的浪潮在峡谷中激烈对冲,形成了遮天蔽日的浓稠白雾。
这股巨大的白色雾气如同奔腾的云海,瞬间将基地的钢铁根基彻底吞没,只留下巍峨的塔尖在风雨中傲然挺立。
就在这时,反应堆顶部的能量泄压通道在机械的轰鸣声中缓缓开启,露出了深邃的导能晶体结构。
起初,只是一抹极其微弱、如同萤火虫般闪烁的幽蓝色光点,从那幽深的通道边缘悄悄渗出。
转瞬间,那抹蓝光便凝聚成了一条纤细而锐利的线条,随即膨胀为一道足以贯穿天地的巨型蓝色光柱。
光柱带着毁天灭地的威严,垂直地撕裂了浓重的白雾,径直穿透了天空中那层铅灰色的压抑低云。
它像是一柄上帝投下的神圣长矛,狠狠地扎进遥远的高空,照亮了那片尚未放晴、却已然颤抖的苍穹。
走廊尽头,那个一直贴在防弹玻璃上的年轻技术员,第一个亲眼目睹了这道划破黑暗的神迹。
他爆发出了一生中最凄厉也最激昂的呐喊,那喊声里没有任何具体的字眼,却让整栋建筑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为之震颤。
走廊里那如潮水般的掌声与疯狂的欢呼声,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股无形的洪流,猛地撞开了控制室沉重的大门。
那些原本在这间屋子里保持绝对冷静的科研精英们,此刻有人死死捂住嘴巴防止自己哭出声来,有人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泪水终于不可抑制地夺眶而出,在那些被汗水浸透的脸庞上冲刷出了一道道清晰的痕迹。
在这决定人类命运的巅峰时刻,没有人觉得这种近乎失控的情绪表达有任何不妥。
因为他们知道,这道贯穿云霄的蓝光,不仅仅是核聚变的火种,更是这个文明在绝望深渊中点亮的最后希望。
安全屋。
技术员在那道光出现后的第七秒,把卫星摄像头切到了仰视角。
那道幽蓝色的光柱,立在峡谷上方的云层里,稳定,不闪,不散,像是从那片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永远都在,只是现在才被他们看见。
会议室里还剩几个人,副局长已经走了,剩下的人没有人说话,都盯着那道光。
打了一半的报告停在技术员的屏幕上,光标一直在闪,一个字都没有再多。
做多原油的那批人,此刻正在经历另一种崩溃,但安全屋里的人已经顾不上那个了。
他们精心策划了整套行动,选定了水坝,买通了内线,等来了暴雨,看着决堤,开了香槟。
然后亲手把最后一桶冷却水,送给了龙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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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直播信号,在点火成功后第十七秒,切到了控制室。
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
身后是一整排屏幕,每一列数据全绿。
窗外,是那道穿透云层还没有散的幽蓝色光柱。
他没有拿稿,没有停顿,对着摄像头开口。
“感谢鹰酱,送来了极限冷却水。”
语气像是在汇报一件普通的工作进展,平,但清晰,每个字都送出去了。
停了一下。
“正好解决了我们最后的热力学瓶颈。”
再停。
“燧人氏,点火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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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句话,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被全球各大媒体剪辑、截图、反复播放,每一段单独发出都是爆款。
评论区里各种语言乱成一锅粥,有人问合作渠道,有人在算本国能源转型的成本,有人对那第一句话截图,配上各种各样的词,没有一个是中性的。
各国驻龙国大使馆的电话线,在那晚几近烧断。
龙国外交部的贺电收件系统在第一个小时内接了超过九十四个国家的来电,后来不得不开备用线路。
最先打进来的,是中东产油国联盟。
祁同伟发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离开控制室。
他在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道光,看着峡谷里还没散完的白雾,右手放在口袋里,手指敲了两下腿侧,停了。
张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外面,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工开口:“数据很稳,自动调节没有异常,今晚不需要人工干预。”
“嗯。”
“后续阶段——”
“能源并网的事,工程团队接手。”祁同伟说,“剩下的,另外安排。”
张工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跟祁同伟配合这几年,知道“另外安排”不是敷衍,是下一步已经有了,只是还不到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