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朝门外望去。
只看见一个身着朱紫袍服,头戴纱帽,面白无须的老者,正站在门口。
虽然这老者看面相得有五六十岁了,但在场众人没有一个敢开口呵斥此人的。
即便不认识来人,他身上的袍服就充分说明了他的地位。
而佛门的几人更是凝重,他们都是修行者,恩觉更是修行到了命轮境,但来人的气息浩瀚如海,让他根本看不清深浅。
倒是长安县令常温认识这人,他有一次有幸入朝,就看见这人正站在陛下的下首位。
乃是当今皇上身边的秉笔太监,若论品阶,比自己还要高整整三个品阶。
常温当即迎了上去,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杨内使,你怎么亲自过来了,可是圣人有什么旨意,要传达于我的?”
他想起自己前两日托兰若寺的人,为他谋划京兆尹的位子。
自己在长安县令这个位置上坐了整整十年,功绩也算是有目共睹,城里的乞丐几乎全被他赶到了城南区去,那里荒凉,不会碍了贵人的眼。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他正想去更高的位置上,为大唐,为陛下发光发热。
如今新帝登基不过一年,正是要培养自己班底的时候,难不成,他的才华终于被陛下瞧见了?
常温越想越激动,激动得甚至想原地跳起来。
他没忍住往后面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恩觉大师眉头耷拉着,果然,果然是恩觉大师发力了!
恩觉看到常温看向自己,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个时候你看我这边做什么?你该看的是皇上的人啊!
果然,恩觉大师在给我使眼神,看来那件事成了,自己事前答应的,要给兰若寺再纳一百亩良田,五百个贱籍的事,也得赶紧办了!
他的一百亩良田现在都放在百姓那里,得找个机会拿回来。
倒是贱籍这事,不太好办,大多贱籍都在那些贵人手里,至于城南的那些乞丐,一个个好吃懒做,贱籍都算不上。
有了,反正等把属于自己的田从那些良籍手里拿过来后,他们也就只能在家混吃等死,还不如去兰若寺发光发热呢!
这一瞬间,常温连自己当上京兆府尹后,该怎么作威作福......不是,该怎么改善民生都想好了。
而恩觉则是在这一刻,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因为他发现,那宫里来的太监,总是时不时朝自己这边看来。
而且眼神,怎么说呢,似怜悯又似阴鸷,给和尚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杨内使阴柔的眼神收回,又看了看那常温喜色难以收敛的表情,轻蔑的一笑。
“圣人确实是有旨意给你,常县令,跪下接旨!”
常温一愣,此刻这里并没有完整礼仪,为何就直接要跪下接旨了,而且你还没有念圣旨呢?这和流程不符合啊?
这种情况,这种待遇,似乎一般是只有犯了大罪,抄家下狱的官员才有资格享受到吧?
想到这里,常温下盘一个瘫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臣,臣接旨。”
杨内使这才不慌不忙从一个精致的红木匣子中取出圣旨,念了起来。
声音不大,但在场之人听到后,皆是如坠冰窖!
“敕曰,朕闻三代已前,未尝言佛。汉魏之后,像教瀽兴。是由季时,传此异俗。因缘染习,蔓衍滋多。以至于靠耗国风,而渐不觉;诱惑人意,而众益迷......”
“夫以为佛门耗蠹天下,罪状有三:”
“其一,不事生产,蠹耗国力!一夫不田,有受其饥者......今天下僧尼,不可胜数,皆待农而食,待蚕而衣......”
“其二,奢靡僭越,劳民伤财!劳人力于土木之功,夺人利于金宝之饰......寺宇招提,莫知纪极,皆云构藻饰,僭拟宫居......”
“其三,异端邪说,有悖华夏!岂可以区区西方之教,与我抗衡哉!”
这一番话说完,常温身子已经抖成一个筛子了,汗水止不住从额头沁出。
虽然这诏旨之中,没有一个字提到他,但在常温听来,却是字字都在提他!
而这院子里的其他人,一个个也是面色惨白,最为难堪的当属恩觉师徒几人。
恩觉擦拭掉嘴角的油渍,质问道:“阿弥陀佛,敢问内使,陛下此言,可是要攻讦天下佛门,要知道——”
“攻讦?你也配?”
杨内使的声音尖锐,犹如一把刀子刺进恩觉胸膛,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意。
杨内使看着恩觉的神情,似笑非笑,似乎就在等着他出手。
而恩觉在一阵怒火之后,回过神来,双掌合十。
“阿弥陀佛,陛下打算如何对付天下佛门?”
“戒行不精之僧尼,强制还俗,毁其庙,拆金身,若有淫养妻,杀人者,当处杖毙,限定天下寺院数量,限定寺院僧籍!”
“如长安,只可保留大慈恩寺,大兴善寺,华严寺,香积寺,净业寺,安国寺等十大寺院,其余寺院尽皆拆除!”
恩觉的神色已经彻底阴沉了下去,此举一旦施行下去,那他兰若寺就将彻底沦为历史。
“陛下如此一意孤行,倒行逆施,难道其余佛寺便没有反对?便不怕佛祖怪罪?”
“大胆和尚!陛下也是你能轻易议论的?来人,杖责五十,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几个身覆黄金铠甲的士卒便朝着恩觉走去,压迫感满满,其他人都不自觉让开了道路。
恩觉阴冷的眼神扫过去,此刻,他再也没有之前那般佛光宝相。
但是当他对上杨内使那淡漠的眼神,心底那点反抗的冲动,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不说杨内使和他身边几人的气息,自己都有些看不透。
就凭他是陛下身边的人,自己今天只要敢对他出手,恐怕兰若寺上上下下,都将被陛下一纸诏书屠戮干净!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贫僧愿代天下僧人,受此刑罚,只望陛下能善待天下僧人,贫僧唔——!”
一个士卒直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一棍子拍在了恩觉的肚子上,他刚刚弯背,就有一棍子拍在了他背上。
这棍子并非寻常铁木制作,那两位执行杖刑的士卒,也不是普通士卒。
两棍子下去,恩觉直接像一只龙虾般趴在了地上。
紧接着,棍子如雨点一般落在了恩觉背上。
咔!
恩觉身下的灰石砖直接被他身体传来的力量震裂开。
若是打在普通人身上,这随便一棍子都能打死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