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阵图亮起的瞬间,整座天阙城都震颤了一下。
那光芒并非寻常的金色或白色,而是一种浓稠如血的暗红,自墨玉赌台中央的太极图纹中蔓延而出,沿着繁复的纹路爬满整张赌台,最终在花痴开与灰袍人之间形成一道光幕。
光幕上,有无数细小的符文流转跳跃,如活物。
“此乃‘血煞禁制’。”灰袍人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介绍一件寻常物件,“当年与你父亲对局时,用的便是这个。双方以精血为引,赌局之中,任何外力不得干涉。输者,精血尽数为胜者所噬;胜者,可吸纳对方的赌道修为与毕生功力。”
他顿了顿,含笑望向花痴开:“你父亲那一局,输得干净利落。二十年后,他的儿子又来送死。说来也是有趣。”
花痴开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只是凝神观察着光幕上的符文。
这些符文他见过——在夜郎七的藏书中,在母亲昨夜给的玉牌上,在他这些年无数次的推演里。“血煞禁制”的本质,是将双方的生命力与赌局结果强行绑定,以符文之力构建一个绝对的封闭空间。在这空间内,任何欺诈、任何外力、任何逃遁之术都无从施展。
唯有赌。
纯粹的赌。
“怎么,怕了?”灰袍人见他不语,笑意更浓,“怕也晚了。血煞禁制一旦启动,除非分出胜负,否则不死不休。”
花痴开终于抬眼,看向他。
“怕?”他轻轻摇头,“我只是在想,二十年前你对我父亲用的那些下作手段,今日还敢不敢再用。”
灰袍人笑容微僵。
花痴开继续道:“拿妻儿性命要挟对手,让他主动弃牌认输。这等‘赢法’,也好意思自称‘天局首脑’?”
台下顿时传来一阵骚动。
观礼席上,许多赌坛宿老面露异色,交头接耳。当年花千手之死,对外宣称是“血煞赌约惜败”,其中隐情少有人知。此刻被花痴开当众揭开,无异于狠狠扇了灰袍人一耳光。
灰袍人面色阴沉下来。
“小畜生,你懂什么?”他冷声道,“赌局之上,无所不用其极。你父亲自己心志不坚,被人拿住软肋,怪得了谁?”
“心志不坚?”花痴开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那你今日倒是拿我的软肋试试。”
他伸手,遥遥一指台下。
“我母亲就在那里。我的兄弟朋友都在那里。你若有本事,尽管去拿。”
灰袍人眼神闪烁。
他当然想拿。但这里是天阙城,是“开天局”的现场,天下赌坛的顶尖人物尽聚于此。他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故技重施,即便赢了,名声也彻底臭了。更何况——
他瞥了一眼台下。
菊英娥身边,夜郎七负手而立,周身气势沉凝如渊。更远处,还有一些隐在人群中、气息深不可测的老家伙——那些都是当年受过花千手恩惠的人,今日齐聚于此,未必只是来看热闹的。
他若敢动,这些人绝不会袖手旁观。
“伶牙俐齿。”灰袍人冷哼一声,“既是赌局,便用赌局说话。呈上来——”
话音落下,两名侍者抬着一只檀木托盘走上赌台。托盘上覆着红绸,看不清下面是什么。
灰袍人亲手揭开红绸。
托盘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副牌。骰子九枚。一枚古朴的铜钱。
“开天九式,你娘应该告诉过你。”灰袍人指着三样东西,“第一式‘牌局问心’,第二式‘骰局熬煞’,第三式‘钱局定命’。三局两胜,生死不论。”
花痴开目光扫过三样赌具,心中飞速盘算。
母亲给的玉牌上,确实记载了“开天九式”的破解之法。但那只是理论推演,真正的对局千变万化,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怎么选?”灰袍人似笑非笑,“你可以选先比哪一局。这是老夫给你的优待——毕竟,让你死得像你父亲一样快,未免太无趣了。”
花痴开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目片刻,忽然睁眼。
“第一局,骰局。”
灰袍人眉头一挑。
台下,夜郎七神色微动。骰局“熬煞”,比拼的是意志、体力、耐力的极限消耗,往往持续三天三夜甚至更久。这是花痴开最擅长的领域——当年与屠万仞在冰窖中对决,他熬了七天七夜,最终以坚韧意志破其“煞气”。
但灰袍人的“骰局熬煞”,与屠万仞的截然不同。
“有意思。”灰袍人抚掌,“选熬煞,是想跟老夫拼命?也好,老夫便成全你。”
他抬手一挥,墨玉赌台中央的太极图纹忽然下沉,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方井。一股刺骨的寒气从井中涌出,瞬间让整个第九层赌坛的温度骤降。
“此乃‘玄冰井’。”灰袍人解释道,“井底以万年寒玉铺就,内中温度,零下四十度。熬煞的规矩很简单——你我入井,各执三枚骰子,轮流掷点。每掷一轮,点数小者,须脱去一件衣物。三轮过后,仍不认输者,继续掷,直至一方冻死、或认输为止。”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脱衣物,直接认输。认输者,精血归胜者所有,当场毙命。”
花痴开瞳孔微缩。
这规则,比屠万仞的“冰窖熬煞”残酷百倍。
屠万仞只是比拼谁能在极寒中坚持更久,而这“玄冰井熬煞”,不仅要比耐力,还要比运气——掷点小,就要脱衣,脱得越多,死得越快。若运气不好,第一轮就掷出小点,可能三轮之内便活活冻死。
“如何?”灰袍人似笑非笑,“现在换局还来得及。”
花痴开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解下外袍。
“不必换。”
灰袍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花痴开将外袍递给侍者,赤着上身,径直走向玄冰井。他身形不算魁梧,但肌肉线条紧实流畅,胸口后背遍布大大小小的伤痕——那是这些年游历江湖、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
台下,菊英娥死死攥着衣袖,指节发白。
夜郎七低声道:“他心中有数。”
小七眼眶泛红,不敢出声。阿蛮攥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灰袍人微微一笑,也解下外袍,露出一身精瘦的肌肉。他年过半百,但身上竟无一丝赘肉,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灰色,仿佛常年浸在冰水中。
两人先后跃入玄冰井。
井口不大,但井下别有洞天——约莫三丈见方的空间,四壁以万年寒玉砌成,冷气凝结成霜,呼吸间白雾缭绕。脚下是一张墨玉案,案上摆着六枚骰子,三枚赤红如血,三枚漆黑如墨。
“赤骰归你,黑骰归我。”灰袍人盘膝坐下,指了指对面,“坐。”
花痴开依言落座。
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包裹。只是一息之间,他便感觉皮肤表面结起一层薄霜,血液流动都慢了下来。
“第一轮,你先掷。”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的寒意,伸手取过三枚赤骰。
骰子入手,他眉头微微一皱——这骰子比寻常骰子重了三倍不止,且触感诡异,仿佛握着一块寒冰。他凝神细察,发现骰子内部中空,内里似乎灌了什么东西。
“玄冰骰。”灰袍人似看出他的疑惑,“骰心灌的是千年寒髓,掷出之后,会随着点数大小释放不同程度的寒意。点数越小,寒意越烈。所以——”
他咧嘴一笑:“你若掷出三点,那股寒意足以让你半身麻木。若掷出一点嘛……恭喜,你的一条手臂可能要废了。”
花痴开心头一凛。
这规则,远比预想的凶险。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握紧骰子,闭目凝神。
“千算”之术,讲究算尽一切变数。骰子虽重,但重心、材质、落点皆有规律可循。他这些年练就的听风辨位之术,足以在三丈之内听出骰子落地的细微声响,从而判断点数。
但眼下——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四壁。
万年寒玉,隔音绝佳。骰子落在墨玉案上,几乎没有声音。
“怎么,听不出来?”灰袍人嗤笑一声,“忘了告诉你,这玄冰井的寒玉,能吸收一切声波。你那听风辨位的本事,在这里用不上。”
花痴开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听不出来,便用别的法子。
他忽然抬手,将三枚骰子掷出。
骰子在空中划过三道赤红的弧线,落在墨玉案上,骨碌碌滚动。没有声音,只有细微的震颤从案面传到花痴开的指尖——他双掌按在案上,以掌心的触感捕捉骰子的滚动轨迹。
灰袍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小子的应变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
骰子终于停住。
三点、四点、五点。
总计十二点。
“运气不错。”灰袍人淡淡道,“该我了。”
他取过三枚黑骰,随手一掷。
骰子落案,滚动,停下。
四点、五点、六点。
总计十五点。
灰袍人胜。
“脱。”灰袍人只吐出一个字。
花痴开面无表情,解下腰间的束带,扔在一旁。他上身已赤,束带是唯一的遮蔽之物——脱去束带,便是真正的赤身。
寒意瞬间加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皮肤已经泛起青紫色,血管在皮下隐约可见。这还只是第一轮。
“第二轮,你先掷。”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再次握起骰子。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掷出,而是闭目片刻,似乎在感受什么。
灰袍人微微眯眼。
片刻后,花痴开睁眼,掷出骰子。
骰子落案,滚动。
两点、两点、五点。
总计九点。
灰袍人眉头一挑——这点数不算大,但也绝不算小。九点,意味着骰子释放的寒意不会太烈,但也足够让花痴开的状态雪上加霜。
他笑了笑,随手掷出自己的骰子。
六点、六点、五点。
总计十七点。
几乎是满点。
“脱。”
花痴开沉默着,将最后一件遮蔽之物解下。
此刻的他,真正赤身暴露在零下四十度的寒井中。寒气如刀子般割过皮肤,他感觉自己的四肢正在一点点失去知觉,唯有胸腔里的心脏还在顽强跳动。
“第三轮。”灰袍人悠悠道,“这一轮你若再输,可就没有衣物可脱了——按规矩,你须当场认输,或者……冻死。”
花痴开没有回应。
他再次握起骰子。
这一次,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寒气侵蚀之下,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他知道,自己最多还能撑两轮。两轮之后,即便不认输,身体也会彻底冻僵。
必须赢下这一轮。
他盯着手中的骰子,脑海中飞速掠过母亲玉牌上的记载。
“骰局熬煞,本质不在骰,而在人。对方掷骰之时,必有细微破绽。此破绽不在骰子本身,而在其运力之法、呼吸之节。”
花痴开闭目,回忆起灰袍人方才两次掷骰的情形。
第一次,灰袍人掷骰前深吸一口气,右手三指捏骰,手腕微抖,骰子脱手时有一个极轻微的停顿。那是典型的“控骰手法”——他在刻意控制点数。
第二次,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停顿,掷出的点数几乎满点。
这说明什么?
说明灰袍人根本不是在“赌运气”,而是在“秀千术”。他要让花痴开知道,即便在玄冰井这种绝境之中,他依然能随心所欲地控制骰子点数。
但——
花痴开忽然睁眼。
不对。
若灰袍人能完全控制点数,为何第一轮只掷出十五点,而不是十八点满点?若他真有那等本事,大可以每轮都掷出十八点,让花痴开连脱三轮衣物,当场冻死。
他为何不这么做?
只有一个解释——在这玄冰井中,他也无法完全控制骰子。所谓的“控骰手法”,只是虚张声势。他真正能做的,只是让点数偏向自己想要的区间,而非精确到个位。
否则,以他当年逼死父亲的心性,绝不会给对手任何喘息之机。
想通此节,花痴开嘴角微微扬起。
“你笑什么?”灰袍人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心中生出一丝不安。
“笑你。”花痴开开口,声音因寒冷而发颤,但语气却异常平静,“笑你明明没有必胜的把握,却偏要装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灰袍人脸色微变。
花痴开继续道:“你若真能控制点数,我此刻已经是个死人。你控制不了,所以才要装腔作势,想让我心生动摇。可惜——”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骰子。
“可惜我从小就痴,最不怕的,就是别人吓唬。”
话音落下,他猛地掷出骰子。
三枚赤骰在空中急速旋转,轨迹与之前两次截然不同——不再是中规中矩的抛掷,而是带着一股诡异的旋转之力,仿佛三颗流星砸向墨玉案。
灰袍人瞳孔骤缩。
这是——花千手的“天女散花”!
当年花千手以此手法,在一局之中掷出过十八点满点,震惊赌坛。他以为这门手法已经失传,没想到——
骰子落案。
滚动。
停住。
六点、六点、六点。
满点!
灰袍人脸色铁青。
十八点,意味着这一轮花痴开必胜,无论他掷出多少点,都无需脱衣。
但他没有急着掷自己的骰子,而是死死盯着花痴开:“你怎么会‘天女散花’?”
花痴开没有回答。
他垂着眼帘,似乎正在承受某种痛苦——天女散花的手法极耗心力,以他此刻被寒气侵蚀的状态,强行施展,内腑已然受了暗伤。但他面上不显分毫,只是淡淡道:
“该你了。”
灰袍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疑,掷出骰子。
五点、六点、六点。
总计十七点。
灰袍人胜了点数,但这一轮花痴开无需脱衣——他掷出的十八点,让他在这一轮中处于“不败之地”。这是规则的漏洞,也是花痴开精心算计的结果。
“好,好。”灰袍人连说两个好字,面色阴沉如水,“老夫倒是小瞧了你。不过——”
他忽然冷笑一声:“你以为熬过三轮便够了?这玄冰井熬煞,三轮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熬煞,从现在才刚刚开始。”
话音刚落,井内的温度骤降。
花痴开感觉自己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皮肤表面已经结起一层薄冰,睫毛和眉毛上挂满白霜。
而灰袍人——
他依然盘膝端坐,面色如常,仿佛这零下四十度的寒气对他毫无影响。
“老夫在这玄冰井中修行二十年。”灰袍人悠悠道,“寒暑不侵,冰火不惧。你想跟老夫熬煞?熬到明年今日,老夫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花痴开没有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灰袍人,目光落在对方裸露的皮肤上。
灰袍人的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灰色,确实不像是被寒气侵蚀的样子。但花痴开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有些紊乱——每一次呼气,白雾都比正常人浓上三分。
那说明什么?
说明灰袍人并非真的“寒暑不侵”,而是在用某种秘术强行压制寒气对身体的侵蚀。这种秘术消耗极大,绝不可能持久。
只要熬下去,熬到他秘术难以为继的那一刻——
花痴开闭目,开始调整呼吸。
他从小在夜郎七的严苛训练下,练就了一身“熬煞”的本事。当年与屠万仞在冰窖中对决,七天七夜,他硬生生熬垮了那个以“煞气”著称的凶人。
今日,他也能熬垮这个所谓“寒暑不侵”的灰袍人。
只要能熬下去。
只要能——
他忽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痛。
方才施展天女散花时受的内伤,此刻在寒气侵蚀下猛然爆发。一股逆血涌上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股腥甜咽了回去。
不能吐。
吐出来,便露了怯。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灰袍人。
灰袍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仿佛已经看穿了他的窘境。
“第四轮,你先掷。”
花痴开伸手去拿骰子。
他的手已经彻底冻僵,三根手指根本无法合拢。他试了三次,才勉强将骰子握在掌心。
掷出。
骰子落案,滚动。
两点、三点、四点。
总计九点。
灰袍人笑了。
他随手掷出自己的骰子。
六点、六点、五点。
又是十七点。
“脱。”
灰袍人只吐出一个字,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花痴开——看他还能脱什么。
花痴开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我认输。”
灰袍人一愣。
台下,菊英娥猛地站起,脸色煞白。
夜郎七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花痴开却仿佛没有听见台上的骚动,只是平静地看着灰袍人,一字一顿道:
“第一局骰局,我认输。按规则,我这一身精血,归你。”
灰袍人怔了足足三息,忽然仰天大笑。
“好!好!花千手的儿子,不过如此!”他笑声震得井壁嗡嗡作响,“认输?你知道认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这条命,从此刻起便是老夫的!”
花痴开没有回应。
他只是垂下眼帘,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那笑意,灰袍人没有看见。
台下众人也没有看见。
只有一个人看见了——夜郎七。
他看见那丝笑意,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因为他认得那笑意。
那是花痴开每次布局时,才会露出的表情。那种表情意味着——
真正的赌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