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落下的瞬间,花痴开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三颗骰子在夜明珠的光晕中旋转,每一面殷红的点数都像是睁开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他这一生掷出过无数把骰子——在夜郎府的青石板上,在边陲小镇的破旧赌棚里,在司马空的奢华赌船上,在屠万仞的血煞赌局中。但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沉重。
因为这一次,掷出的不是骰子,是他的命。
“啪。”
骰子落在白玉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三颗骰子骨碌碌滚动,相互碰撞,像是三个相互纠缠的灵魂。花痴开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它们,而那双隐藏在画像中的眼睛,也同样注视着这场命运的舞蹈。
终于,第一颗骰子停了下来。
五点。
第二颗骰子摇晃着,最终停在四点。
九点了。只要第三颗骰子不是一点、二点或三点,这一局便是大。
但第三颗骰子还在转。它转得很慢,很慢,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在生命的尽头踽踽独行。那殷红的点数随着旋转而变幻,一点、六点、三点、四点——
“你猜。”
花痴开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赌命。
画像中的眼睛微微眯起:“你在让老夫先猜?”
“规矩是你定的。”花痴开盯着那颗还在旋转的骰子,“你猜点数,我掷骰。如今骰子未停,你猜便是。”
“有意思。”那声音轻轻笑道,“骰子未停,点数未定。老夫若现在猜,赌的便不是已成定局的点数,而是尚未发生的未来。你不觉得,这太便宜老夫了吗?”
花痴开也笑了:“你觉得这是便宜?”
他抬起手,指向那颗缓缓旋转的骰子:“骰子未停,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你猜五点,它可以停在五点;你猜三点,它也可以停在三点。但究竟是五点还是三点,不取决于你猜什么,而在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它听谁的。”
画像沉默了。
地宫中静得可怕,只剩下那颗骰子旋转时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是一只小虫,在啃噬着某种无形的东西——或许是时间,或许是命运,又或许是两个人的耐心。
“你是说,”那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你能控制骰子?”
花痴开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五指微张,悬在那颗还在旋转的骰子上方。他的手掌没有触碰骰子,甚至连一丝微风都没有带起。但就在这一刻,那颗骰子的旋转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自然地慢,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一点一点地减速。那旋转的轨迹不再是随机的摇摆,而是某种规律的、有序的、仿佛被精确计算过的圆周运动。
画像中的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千算。”
那声音低沉下来,不再有先前的轻佻,而是透出一股凝重:“你将‘千算’练到了第九重?”
花痴开没有答话。他的目光全神贯注地盯着那颗骰子,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十八年来,他日夜苦练的,不光是赌术的技巧,更是对“概率”的掌控。“千算”的至高境界,并非算出最有可能出现的点数,而是让最有可能出现的点数,变成必然。
这便是第九重——必然。
理论上,只要力量、角度、空气阻力、桌面摩擦系数、骰子重心分布……所有变量都在掌控之中,掷骰子的结果便是唯一的。但人力有时而穷,没有人能真正计算所有变量。所以第九重从来只是传说,就连创出“千算”的那位前辈,也终其一生未能触及。
但花痴开做到了。
不是因为他比那位前辈更聪明,而是因为——他是个痴儿。
十八年来,他只做一件事:赌。只练一种功:千算。只读一本书:人心。他不知世故,不懂圆滑,不晓变通,所以他比任何人都专注。当别人在算计利害得失时,他在算骰子旋转的角速度;当别人在经营人脉关系时,他在算牌九落下的抛物线;当别人在谋划未来前程时,他在算对手眨眼的频率。
专注到极致,便是痴。痴到极致,便是道。
“停。”
花痴开轻轻吐出一个字。
骰子应声而止。
一点。
三颗骰子,五点、四点、一点,合计十点。大。
画像沉默了许久。
“你赢了。”那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老夫猜的是小。十点,确实是大。”
花痴开缓缓收回手,手掌上满是汗水。方才那短短几个呼吸,他耗尽了全身的精气神,此刻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发软。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画像。
“你输了。该兑现承诺了。”
画像中的那双眼睛似乎笑了笑。
“承诺?老夫说过,你若赢了,老夫告诉你所有真相,并亲手解散‘天局’。”那声音顿了顿,“但真相往往比谎言更难承受。你确定要听?”
花痴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说。”
“好。”那声音轻轻道,“那便从三十年前说起——”
话音未落,地宫中忽然起了变化。
那些镶嵌在穹顶的夜明珠,一颗接一颗地暗了下去。不是熄灭,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遮蔽了光芒。与此同时,地宫四壁的墙壁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水洗过的琉璃,渐渐映出一些模糊的影像。
花痴开瞳孔微缩。
那些影像越来越清晰,最终凝成一幅幅流动的画面——
那是三十年前的花夜国。
一座古朴的宅院中,一个年轻男子正在院中练习赌术。他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三分不羁、三分狡黠,还有三分——花痴开无比熟悉的痴气。
花千手。
花痴开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画面中的花千手大约二十出头,正在练习掷骰子。他的手法还略显生涩,远不如后来的出神入化。每一次掷出,他都会凝神观察骰子的轨迹,然后在本子上记录什么。那本子已经写了厚厚一叠,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公式。
一个少女从屋内走出,端着一碗热汤。她生得极美,眉眼温柔,嘴角噙着笑意——正是年轻时的菊英娥。
“千手哥,歇会儿吧,都练了一天了。”
花千手头也不抬:“再等等,我快算出来了。”
“算出来什么?”
“骰子的规律。”花千手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英娥,你说骰子有没有规律?人人都说掷骰子是凭运气,可我总觉得,只要算得够准,就没有真正的随机。”
菊英娥无奈地笑:“你呀,整天想这些,也不怕变成痴儿。”
“痴儿有什么不好?”花千手接过汤碗,大口喝着,“痴儿才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看这骰子——”
他放下碗,又拿起骰子:“六面,二十一点。但每一面的重心都有细微的偏差,每一颗骰子的密度都不完全均匀。只要掌握这些偏差,再控制好力道、角度、出手的速度、落点的位置——”
他一扬手,骰子飞出,稳稳落在桌上。
六点。
他又掷一次。
六点。
再掷一次。
六点。
菊英娥瞪大了眼:“你、你怎么做到的?”
花千手得意地笑:“因为我算出来了。这骰子重心偏六点那一面,只要出手时让六点朝上,落点时用巧劲让骰子滚半圈——”
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骰子上,眉头渐渐皱起。
“不对。”他喃喃道,“不对不对不对。”
“怎么了?”
花千手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骰子。那目光,像是一个猎手发现了猎物的踪迹,又像是一个学者看见了未知的谜题。
半晌,他忽然说:“英娥,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骰子不是骰子?”
菊英娥愣住了:“什么意思?”
花千手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我是说,如果我们以为的骰子,其实是别人设计好的陷阱。如果我们以为的随机,其实是别人计算好的必然。如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整个赌坛,都只是一场局。”
画面在此定格。
花痴开的双手微微颤抖。他终于明白,父亲当年发现了什么。
不是某个人,不是某个组织,而是一个真相——一个关于赌坛本质的真相。
“你猜到了。”
那声音悠悠响起,打断了花痴开的思绪。
墙壁上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冰冷的石壁。穹顶的夜明珠也一颗颗重新亮起,将地宫照得如同白昼。
“花千手发现的,正是这个真相。”那声音继续道,“所谓的赌坛,所谓的高手,所谓的传奇,从古至今,都只是一场局。而布下这场局的人——”
它顿了顿:“便是‘天局’的真正主人。”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那个人,就是你。”
画像中的眼睛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
“是,也不是。”
那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虚无缥缈的低语,而是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人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沧桑,带着无尽的疲惫,还带着一丝花痴开无比熟悉的——
痴气。
墙壁上,忽然又出现了一幅画面。
那是一个赌局。
赌桌两侧,坐着两个人。一个花痴开认识——是他的父亲,花千手。另一个——
花痴开瞳孔猛然收缩。
另一个人,他竟也认识。
那是——
“不可能!”
他失声惊呼,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画面上,花千手的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穿着粗布衣衫,眉目清秀,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面前摆着一副牌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那敲击的频率,那神态,那眼神,花痴开太熟悉了。
那是他看了十八年的。
那是他每日清晨请安时都会看到的。
那是他受伤时给他上药、犯错时罚他跪、进步时难得露出的笑容——
夜郎七。
是年轻的夜郎七。
“师父……”花痴开的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画像中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是那么看着。
墙壁上的画面继续流动——
夜郎七与花千手的赌局,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没有人知道他们赌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结果如何。只看到三天后,两人从赌局中走出,花千手面色凝重,夜郎七却笑了。
那一笑,让花痴开心底发寒。
因为他从未见过师父那样笑。那不是他熟悉的、带着沧桑和慈祥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是——狡黠的笑。
画面一转。
夜郎七独自一人,跪在一间昏暗的密室中。他的面前,是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身着黑袍,面容模糊不清,唯独一双眼睛幽深如渊——
正是此刻地宫中悬挂的这幅画像。
“主人。”夜郎七的声音低沉,“花千手已经入局。”
画像中的眼睛微微闪动:“他信了?”
“信了。”夜郎七抬起头,“他以为发现了惊天的秘密,以为有人在操控整个赌坛。他顺着线索追查下去,必定会查到您布下的那些‘证据’。”
“很好。”那声音道,“等他查到最后,让他来见老夫。”
夜郎七顿了顿,欲言又止。
“怎么?”
“主人……”夜郎七低下头,“花千手此人,天赋极高,心性纯良。若他肯为主人效力,必是一大助力。可否——可否留他一命?”
画像沉默了片刻。
“你在替他求情?”
夜郎七的身形微微颤抖,却还是点了点头:“是。”
“你认识他才多久?”
“三天。”
“三天,就让你替他求情?”
夜郎七抬起头,眼中有一丝茫然:“主人,属下也不知为何。只是这三天赌局中,他明知属下是来试探他的,却还是以诚相待。他赌输了,没有怨恨;赌赢了,没有得意。他只是笑着对属下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说,赌局只是游戏,真正珍贵的是赌局之外的东西。比如朋友,比如情义。”
画像沉默了。
良久,那声音才再次响起:“夜郎七,你跟了老夫多少年了?”
“二十年。”
“二十年,你学会赌术,学会杀人,学会算计,却还没学会——不要动情。”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情义二字,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它会让你犹豫,让你软弱,让你背叛。”
夜郎七猛然抬头:“属下绝不敢背叛主人!”
“但愿如此。”那声音道,“退下吧。至于花千手——”
它顿了顿:“老夫自有分寸。”
画面在此定格。
花痴开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扶住赌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师父。
那个抚养他十八年、教他赌术、陪他练功、替他挡刀的师父,竟是“天局”的人。不,不只是“天局”的人——他是那个幕后之人的心腹,是布下这场惊天大局的参与者。
他从一开始,就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安插在父亲身边的棋子。
一枚被用来监视、试探、引导父亲的棋子。
一枚——害死父亲的帮凶。
“不……”
花痴开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想起师父那双浑浊的老眼,想起师父苍老的手抚摸他头顶时的温暖,想起师父在他受伤时彻夜不眠的守候,想起师父说“老夫的命,是你花家的命”时的泪水。
都是假的吗?
那十八年的养育之恩,是假的吗?
那一次次生死相护的情义,是假的吗?
那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的忏悔,也是假的吗?
“你以为呢?”
画像中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夜郎七此人,天资平庸,唯独一点——忠心。他忠心耿耿地跟了老夫三十年,从未有过二心。三十年来,他替老夫做了无数事,杀了无数人,其中——”
它顿了顿,轻声道:“就包括你的父亲。”
花痴开猛然抬头,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杀意。
“你说什么?”
“那场赌局。”画像中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你以为花千手是怎么死的?死于司马空的暗算?死于屠万仞的熬煞?不。那都是做给你看的戏。真正杀死花千手的——”
它一字一句道:“是你师父,夜郎七亲手递上的毒酒。”
花痴开的身形晃了晃,一口鲜血喷出。
“痴儿!”
一道苍老的惊呼从地宫入口处传来。
花痴开猛然回头——
夜郎七踉跄着冲进地宫,身后是菊英娥、小七和阿蛮。他们显然是在门外等不及了,强行破门而入。此刻夜郎七满脸泪痕,跌跌撞撞地扑向花痴开。
“痴儿!你别听他的!不是那样的!”
花痴开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血丝。
“师父。”他的声音冷得像千年寒冰,“是真的吗?”
夜郎七的身形僵住了。
他看着花痴开那双曾经充满信任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怀疑和痛苦。他想说什么,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真的吗?”
花痴开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冷。
夜郎七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两个字:“是……也不是……”
“够了!”
菊英娥猛然拔刀,指向夜郎七:“夜郎七!你骗了我十八年!你骗了开儿十八年!你——你害死了千手!”
夜郎七没有躲,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把刀,看着刀尖离自己的咽喉只有三寸。
“英娥……”他喃喃道,“我……”
“别叫我!”菊英娥泪水夺眶而出,“我当年把开儿托付给你,是信你是千手的朋友!可你——你竟是害死他的人!”
夜郎七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跪在花痴开面前,跪在菊英娥面前,跪在那幅画像面前。苍老的脊梁弯了下去,满头白发散落在脸上,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又像一个罪孽滔天的囚徒。
“是。”他低声道,“老夫……确实递了那杯酒。”
花痴开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但那杯酒里,不是毒。”夜郎七忽然抬起头,“是假死药!”
全场死寂。
花痴开猛然睁开眼。
夜郎七满脸泪痕,声音嘶哑:“那是主人——不,是他——”他指向那幅画像,“是他布下的局。他要花千手死,要天下人都知道花千手死了。但他又想要花千手这个人,想要他为己所用。所以那杯酒,是假死药。花千手喝下之后,会假死三日,三日后醒来,便会被送到一个隐秘的地方,从此隐姓埋名,为主人效力。”
“但——”他泪水涌出,“花千手早就看穿了这一切。他喝下那杯酒之前,对老夫说了一句话。”
花痴开颤声道:“什么话?”
夜郎七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他说:‘夜郎兄,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我不怪你。只求你一件事——照顾好我的妻儿。告诉他们,我没有死,我只是去了一个不得不去的地方。等我找到破局之法,一定会回来。’”
花痴开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你说……父亲他没死?”
夜郎七缓缓点头:“他喝下假死药,被送走了。送去哪里,老夫不知道。主人不许老夫知道。但老夫相信,他一定还活着。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与你重逢。”
花痴开猛然转身,看向那幅画像。
“我父亲在哪儿?”
画像中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赞赏,有欣慰,还有一丝——
花痴开看不懂的情绪。
“花痴开。”那声音轻轻道,“你比你父亲,更让老夫意外。”
它顿了顿,忽然说出一句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
“你想见你父亲?”
“那就——转过身去。”
花痴开心头剧震,猛然转身——
地宫的另一端,那扇不知何时出现的暗门,正缓缓打开。
门内,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着粗布长衫,面容清瘦,鬓角已有白发,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与花痴开一模一样。
三分不羁,三分狡黠,三分痴气。
还有一分,是阔别十八年的思念。
“痴儿。”
那人轻声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爹……来接你了。”
花痴开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