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局已进行到第七日。
花痴开坐在紫檀木椅上,脊背挺直如松。他的面前堆着小山般的筹码,但在场的人都清楚,这些彩头不过是这场终极对决的陪衬——真正的赌注,是他与“天局”首脑之间纠缠二十年的宿命。
“花痴开。”
对面的人终于开口。那声音低沉沙哑,像陈年的棺材板被缓缓掀开。
花痴抬起头,目光穿过赌桌中央摇曳的烛火,落在那张半隐于阴影中的脸上。七日的赌局,这还是对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叫我名字。”花痴开说,“‘天局’首脑,或者该叫你——夜叔?”
空气骤然凝固。
赌桌两侧的观战席上,夜郎七的身体微微前倾。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师父,”花痴开没有回头,“你不必瞒我。第三日那局‘九宫飞星’,他落子的习惯与你如出一辙。食指在桌面上轻叩三下,再缓缓推出——那是你的独家习惯。”
夜郎七沉默。
“还有他看你的眼神。”花痴开继续道,“那不是一个对手看宿敌的眼神。那是一个……曾经失去一切的男人,看着自己唯一放不下的人的眼神。”
烛火爆出一朵灯花。
“好眼力。”首脑缓缓摘下脸上的青铜面具,露出一张与夜郎七有七分相似的脸。岁月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刀痕般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
夜郎七。
这个名字在花痴开脑海中闪电般掠过。
“我叫夜郎天。”首脑说,“是她的兄长。也是你的杀父仇人。”
花痴开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这一刻终究会来,知道所有谜底都将在最后这场赌局中揭晓。但当真相真正摊开在面前时,心脏依然像被人攥紧了一般,隐隐作痛。
“二十年前,”夜郎天说,“我和你父亲花千手,是最好的搭档。”
他伸手捻起一枚骰子,在指尖缓缓转动。那骰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是经年累月把玩留下的痕迹。
“赌坛有句话:南千手,北天眼。他是千术之王,我是布局之鬼。我们联手,天下没有破不了的局,没有赢不了的人。”
“后来呢?”花痴开问。
“后来?”夜郎天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后来我爱上了一个女人。一个不该爱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花痴开,落在夜郎七身上。
“小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师父的女儿,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他摇了摇头,“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但我还是把你留在身边,让你学我的本事,让你成为我最信任的人。”
夜郎七的脸色苍白如纸。
“因为你是我的妹妹。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这一个亲人。”
“那父亲呢?”花痴开的声音陡然变冷,“花千手呢?他也是你的搭档,你的兄弟!”
“他背叛了我。”
夜郎天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那场‘天局’的赌约,本是我和他共同策划。我们要挑战整个赌坛的秩序,建立一个全新的规则。但在最后关头,他退缩了。他选择了那个女人,选择了安逸,选择了背叛我们的理想。”
“所以你杀了他?”
“我设了一个局。”夜郎天说,“一个他必输的局。但我没想到,他会用命去赌最后一局。”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骰子。
“那场赌局,他赢了。但他也死了。”
花痴开沉默。
他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母亲告诉过他,那场赌局的最后一手,花千手用自己的心脏跳动作为赌注,在对方即将落子的瞬间,心脏骤停——那是“熬煞”的极致,用生命催动的最后一击。
“他赢了你。”花痴开说。
“是。他赢了我。”夜郎天抬起头,“所以他死了,我活着。赢的人输掉一切,输的人赢得余生。这就是赌。”
烛火摇曳。
赌桌上的筹码堆成小山,但此刻无人去数。这七日的赌局,两人各展所学,从骰宝到牌九,从番摊到百家乐,每一种赌法都战至旗鼓相当。花痴开的“千算”与“熬煞”已臻化境,夜郎天的布局与诡道同样深不可测。
胜负,只在一线之间。
“最后一局。”夜郎天说。
花痴开点头。
夜郎天缓缓摊开手掌,露出那枚被他把玩许久的骰子。
“这是二十年前,你父亲输给我的那枚骰子。”他说,“那场赌局的最后一手,他用它掷出了一个六点。但他不知道,这枚骰子被我动过手脚——它永远不会掷出六点。”
花痴开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掷出了六点。”夜郎天说,“用他的命,掷出了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六点。”
他将骰子放在赌桌中央。
“这一局,我们就赌这枚骰子。”
“怎么赌?”
“最简单的赌法。”夜郎天说,“掷骰子,比大小。一局定胜负。”
花痴开看着那枚骰子。它安静地躺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二十年的时光,它见证了一场生死,如今又将成为另一场生死的见证。
“好。”
夜郎天伸手,将骰子轻轻一推。
骰子在桌面上滚动,发出轻微的骨碌声。它转了三圈,停住——六点朝上。
“你先。”夜郎天说。
花痴开没有动。
他看着那枚骰子,看着那个六点。父亲用命掷出的六点,此刻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你在想什么?”夜郎天问。
“我在想,”花痴开说,“父亲掷出那个六点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伸出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骰子的瞬间,一道声音响起——
“等等。”
夜郎七站了起来。
她走到赌桌前,目光落在夜郎天脸上。
“哥。”
这一个字,让夜郎天的身体微微一颤。
二十年来,她从未这样叫过他。
“当年的事,我一直想问你。”夜郎七说,“你真的认为,花千手背叛了你?”
夜郎天沉默。
“你设那个局,真的是因为他退缩?还是因为——你怕了?”
烛火猛地一跳。
“你怕他真的会成功。你怕他建立的规则,会让你失去一切。所以你设局杀他,用‘背叛’的名义,掩盖你自己的恐惧。”
夜郎天的脸色变了。
“小七……”
“我查了二十年。”夜郎七说,“那场‘天局’的赌约,根本不是花千手退缩。是他发现了你的秘密——你想利用‘天局’,控制整个赌坛,甚至染指更大的权力。他不同意,所以你杀他。”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绢帛。
“这是当年你们的协议。上面有你和花千手的血印。最后一条写着:若有一方背离初衷,另一方有权终止赌约。花千手没有背叛你,他只是在执行协议。真正背离初衷的人,是你。”
夜郎天看着那卷绢帛,面色变幻。
“你不信?”夜郎七将绢帛展开,“那你自己看。”
就在夜郎天的目光落在绢帛上的瞬间,夜郎七的手动了。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指尖在绢帛下一翻,一道寒光直奔夜郎天的咽喉!
“小七!”
夜郎天暴退,袖袍翻卷间,一道气劲将那道寒光击落。那是一枚极细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见血封喉。
“你……”
“我什么?”夜郎七冷笑,“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你以为我真的把你当哥哥?”
她一步步逼近。
“我娘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那年我才三岁,你把我从她怀里抱走,告诉她这只是暂时的。然后呢?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夜郎天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查到了?”
“我查到了。”夜郎七说,“你杀她,不是因为她是师父的女儿。你杀她,是因为她知道了你的秘密——你的真正身份。”
她转向花痴开。
“你知道他为什么叫‘天局’首脑吗?不是因为他的赌术有多高,布局有多深。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赌坛的人。他是朝廷的人。他想通过控制赌坛,控制整个江湖,进而控制朝堂!”
花痴开的瞳孔骤然收缩。
“二十年前,他和花千手联手,不过是为了完成朝廷的任务——渗透赌坛,收买人心,最终一网打尽。但花千手发现了真相,所以他必须死。我娘发现了真相,所以她必须死。现在,我也发现了真相,所以你猜,我会不会死?”
夜郎天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小七,你真的要杀我?”
“是。”
夜郎天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悲哀。
“好。那你就杀吧。”
他缓缓张开双臂。
“我等这一天,也等了二十年。”
夜郎七的手微微颤抖。
她抬起手,掌心凝聚着一团若有若无的煞气。那是“熬煞”的极致,一击之下,足以震碎心脉。
花痴开看着她,没有动。
这是她的恩怨。她必须亲手了结。
夜郎七的手缓缓落下。
一寸。
两寸。
三寸。
就在她的掌心即将触及夜郎天胸口的瞬间,她停住了。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躲?”
夜郎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你是我妹妹。”他说,“因为我欠你的。因为我在这世上,只有你这一个亲人。”
夜郎七的手剧烈颤抖。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夜郎天说,“我骗过很多人,杀过很多人,但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你是我的妹妹,这一点,从来都是真的。”
他抬起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那一局,花千手赢了。他用命掷出了一个六点,赢了我。但他也输了,因为他死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设那个局,如果我们还是搭档,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没有那些如果。”
他将夜郎七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现在,你可以杀我。杀了我,替花千手报仇,替你娘报仇。但杀我之前,我想问你一句话——”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这些年,我对你,好不好?”
夜郎七的眼眶红了。
她想说不好。想说他是骗子,是杀人凶手,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这些年,他真的对她很好。教她本事,护她周全,给她一切想要的。除了真相,他什么都没隐瞒过她。
“你……”她的声音沙哑,“你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妹妹。”夜郎天说,“因为你是这世上,我唯一真心待着的人。”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现在,你可以做选择了。”
夜郎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良久,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花痴开。
“你来选。”她说。
花痴开看着她,又看看夜郎天,最后目光落在赌桌上那枚骰子上。
他伸出手。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阻拦。
他的指尖触碰到骰子,感受到那温润的触感。二十年了,这枚骰子被夜郎天把玩了二十年,表面早已被磨得光滑如玉。
他将骰子握在掌心。
“最后一局。”他说。
夜郎天点头。
“规则照旧?”
“照旧。”
花痴开将骰子高高抛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枚骰子,看着它在空中翻滚、旋转,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
落在赌桌上。
骨碌碌。
骨碌碌。
它转了三圈,又转了三圈,最后缓缓停下。
六点。
朝上的,是六点。
夜郎天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这枚骰子永远掷不出六点!”
花痴开看着他,缓缓摊开另一只手。
掌心里,躺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骰子。
“你在第三日换的?”夜郎天的声音嘶哑。
“是。”花痴开说,“那局‘九宫飞星’,你落子的习惯让我确认了你的身份。当晚,我趁你不备,换了这枚骰子。”
他看着夜郎天,目光平静如水。
“你教过我,赌桌上,永远要留一手。”
夜郎天愣住。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花千手的儿子,果然是他的儿子!这一局,你赢了!”
他直起身,看着花痴开。
“杀了我吧。”
花痴开没有动。
“杀了我,”夜郎天说,“替你父亲报仇。替所有死在我手上的人报仇。”
花痴开依然没有动。
他看着夜郎天,目光里没有仇恨,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良久,他开口。
“我父亲赢了你,但他也死了。”他说,“我赢了你,但我不想你死。”
夜郎天愣住。
“这些年,你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但你也有一些没有杀的人。”花痴开看向夜郎七,“她就是一个。”
他站起身。
“我不杀你。但我也不会放过你。”
他拿起那枚骰子,放在夜郎天手心。
“这是你欠我父亲的。从今天起,你活着,就是还债。”
夜郎天低头,看着手心的骰子。那枚被他把玩二十年的骰子,此刻安静地躺在掌心里,六点朝上。
“花痴开……”他抬起头。
但花痴开已经转身。
他走到夜郎七身边,握住她的手。
“走吧。”
夜郎七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滑落。
她点点头,任由他牵着,一步一步走向门外。
身后,夜郎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烛火燃尽,最后一缕光芒熄灭前,照在他脸上——那张沧桑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丝淡淡的骄傲。
“花千手,”他喃喃道,“你生了个好儿子。”
黑暗中,那枚骰子静静地躺在他手心。
六点朝上。
像二十年前,那个用命掷出的六点。
像二十年后,这个替父赢回的六点。
一样的六点。
一样的结局。
不一样的,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