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课,武修文在六二班上课时,察觉到一丝异样。
靠窗的第三排,王梓轩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那个平时上课最积极举手的孩子,今天却像只受惊的小鸟,把自己缩成一团。
下课铃响,武修文收拾教案时,特意放慢了动作。孩子们陆续离开教室,王梓轩也抓起书包想跑。
“梓轩。”武修文叫住他,“帮老师把作业本搬到办公室好吗?”
王梓轩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小脸煞白。
武修文心里一沉。他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保持视线平齐:“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王梓轩的嘴唇抖了抖,眼泪突然涌出来:“武老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别哭,慢慢说。”武修文抽出纸巾给他擦眼泪,“发生了什么,都告诉老师。”
“昨天……昨天放学,有个叔叔在校门口等我。”王梓轩抽噎着说,“他说他是记者,问我武老师是不是经常给我补课,有没有收奶奶的钱……我说没有,他就说,说如果我不承认老师收钱了,老师就会被开除……”
武修文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那个叔叔长什么样?”
“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楚。”王梓轩哭得更厉害了,“他还说,如果我乱说话,以后就不让奶奶在菜市场摆摊了……武老师,我怕……奶奶年纪大了,我们不能没有那个摊位……”
武修文把孩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怕,老师在这里。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奶奶的摊位也不会有事。”
“可是……可是今天早上,纪检组的老师也问我了……”王梓轩抬起头,眼睛红肿,“我说了实话,说您没收钱。但我怕……怕那个叔叔真的会伤害奶奶……”
“不会的。”武修文的语气异常坚定,“老师向你保证,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和奶奶。”
送走王梓轩,武修文立刻去了校长室。
李盛新和梁文昌听完,脸色都变了。
“这是恐吓!”梁文昌拍案而起,“连孩子都不放过,简直丧心病狂!”
“先冷静。”李盛新沉思片刻,“武老师,那个‘记者’很可能就是举报人,或者举报人指使的。他知道王梓轩家庭困难,故意从最脆弱的地方下手。”
“我要报警。”武修文说,“这已经超出教育纠纷的范畴了。”
“报,现在就报。”李盛新拿起电话,“但在这之前,我们得确保王奶奶的安全。梁主任,你去一趟菜市场,跟管理方打个招呼,特别关照一下王奶奶的摊位。另外,这几天找人接送王梓轩上下学。”
“我去送。”武修文说,“这事因我而起,我不能让孩子担惊受怕。”
李盛新看着他,眼里有欣慰,也有担忧:“修文,你现在自己也处在风口浪尖上……”
“正因为我处在风口浪尖上,才更要去。”武修文站得笔直,“我不能让我的学生因为保护我而受到伤害。这是一个老师最起码的责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梁文昌突然笑了:“李校长,你还记得吗?当年周永年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老师就是站在孩子前面挡风雨的人’。”
李盛新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是啊,一脉相承。”
报警后,派出所很快派人来做了笔录。武修文详细描述了情况,特别强调了王梓轩的安全问题。
“武老师放心。”这次来的还是小王警官,“我们会加强学校周边的巡逻。另外,关于‘深海’的线索,我们也有新进展。”
“什么进展?”
“技术部门恢复了更多聊天记录。这个‘深海’对教育系统非常熟悉,尤其是在教师聘任、职称评定这些环节的漏洞,他简直了如指掌。”小王警官压低声音,“我们怀疑,他可能不是普通老师,而是……行政岗位的人。”
武修文脑海里闪过一个个名字。
叶水洪?罗天冷?还是教育局里的什么人?
“还有,”小王警官补充,“聊天记录里提到一个细节。林方琼曾经抱怨过,说你在海田‘抢了他的风头’。‘深海’回复说:‘放心,他得意不了多久,转正名额的事,我有办法’”
转正名额。
武修文瞳孔一缩。他想起自己参加转正考试时,那股莫名的阻力。笔试成绩第一,面试却差点被刷下来。要不是李校长据理力争……
“我明白了。”武修文深吸一口气,“谢谢王警官。”
送走警察,武修文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墙上。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私人恩怨,不是什么教学理念冲突。
只是因为一个转正名额。
只是因为,他挡了别人的路。
多么荒唐,又多么真实。
“修文。”黄诗娴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李校长说,下午我陪你去见周老师。现在出发吗?”
武修文回过神,看向她关切的眼神,心里的冰冷一点点融化。
“嗯,出发。”
教师新村就在学校后面,步行只要十分钟。那是一片老式住宅楼,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天时叶子会变成漂亮的红色。
周永年住在三楼。敲门时,里面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在门口。他头发全白,但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背挺得笔直。
“周老师,我是武修文。”武修文微微鞠躬,“这位是黄诗娴老师。”
“知道,快进来!”周永年笑容满面,“李校长跟我说了,说来了个不错的年轻人。今天一见,果然精神!”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最显眼的是整整一面墙的书架,摆满了教育类书籍和期刊。书架前摆着一张老式书桌,桌上摊着稿纸,墨水瓶还没合上。
“周老师还在写作?”黄诗娴好奇地问。
“写点教育随笔,给杂志投稿。”周永年给他们倒茶,“老了,上不了讲台了,但总还想为教育做点什么。”
武修文双手接过茶杯:“周老师,您的笔记我收到了。真的太珍贵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谢什么。”周永年摆摆手,“东西就是要给用得着的人。我那三个儿子,没一个当老师的。这些笔记放在我这里,也就是落灰。给你,说不定能帮到更多孩子。”
武修文从包里拿出笔记本,不是周永年给的,而是他自己的。他翻到其中一页:“周老师,关于分数应用题的教学,我有个地方不太明白。您笔记里提到用‘故事法’,能具体讲讲吗?”
周永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一老一少就着那页笔记,聊得忘乎所以。从分数讲到几何,从教学技巧讲到学生心理。周永年时而激动地站起来比划,时而在纸上写写画画。武修文听得专注,不时提出自己的困惑。
黄诗娴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说不出的感动。
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身上洒下金色的光斑。老教师的白发在光里闪闪发亮,年轻教师的眼神专注而炽热。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教育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一代人把积累的智慧传给下一代人,而下一代人,会在这些智慧的基础上,走得更远。
聊到最后,周永年忽然问:“修文啊,我听说,你现在遇到点麻烦?”
武修文一怔,随即苦笑:“周老师也知道了?”
“李盛新那小子,什么事都跟我说。”周永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教你一招——真金不怕火炼。你越是干净,就越要挺直腰杆。教育这行,最忌讳弯着腰做人。”
“可是,他们连孩子都恐吓……”武修文把王梓轩的事说了。
周永年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
“修文,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老人的声音有些悠远,“1979年,我也被人举报过。举报信说我跟女学生关系不正当。那时候,这种罪名能毁掉一个人。”
武修文屏住呼吸。
“我当时的校长,姓陈,是个转业军人。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没问举报信的事,只问了我一个问题:‘周永年,你还想不想教书’”
“我说:‘想,做梦都想’”
“他说:‘那就回去上课。只要还有一个学生愿意听你讲课,你就站在讲台上’”
周永年看向武修文,眼神深邃:“后来查清了,是另一个想评职称的老师写的举报信。但你知道吗?那件事里,最让我感动的不是还我清白,而是我班上的三十七个孩子。”
“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联名写了一封信,不是给校长,是给教育局。”周永年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花,“三十七个签名,歪歪扭扭的。信上说:‘周老师是好老师,我们不能没有他’”
老人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那封信,我现在还留着。每次遇到坎儿,我就拿出来看看。看看那些孩子的名字,看看他们稚嫩的笔迹。”
“教育是什么?教育就是,你在孩子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而他们会用最纯净的心,守护你种下的那片花园。”
武修文坐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把云层染成绚烂的橘红。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汐的气息。
“周老师,我懂了。”武修文站起来,深深鞠躬,“谢谢您。”
从教师新村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武修文和黄诗娴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在一起。
走到学校门口时,武修文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武修文老师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有些颤抖,“我是……林方琼的妻子。”
武修文愣住了:“您好,有什么事吗?”
“我丈夫……他醒了。”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想见你。他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武修文和黄诗娴对视一眼。
“关于‘深海’。”林方琼的妻子补充道,声音更低了,“他说,他知道‘深海’是谁。”
章节结尾悬念:昏迷多时的林方琼突然苏醒,并声称知道“深海”的真实身份。这个躲在暗处、屡次陷害武修文的神秘人究竟是谁?林方琼的证词能否彻底扭转局势?而武修文又将如何面对这个曾经敌视自己的同事?真相即将浮出水面,但水面之下,是否还藏着更深的秘密?